辦公室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書架倒在牆角，羊皮紙散落一地，有些被冰霜凍成脆硬的薄片，有些被雷電燒灼成焦黑的碎屑。辦公桌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處還殘留著紫色的電光，偶爾噼啪一聲，跳躍一下。窗戶碎了，玻璃渣混在滿地的碎石裡，反射著午後的陽光——那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落在兩個對峙的身影上，也落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
牆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從天花板斜著劈到踢腳線，邊緣結著薄薄的冰。那是凱亞的劍留下的。對面的牆根下，一塊地板被雷元素燒熔成玻璃狀的結晶體，還在冒著熱氣。
兩個人站在房間的兩端。
凱亞靠在僅存的那半面牆上，肩上有一道焦黑的灼痕，制服破了，露出裡面的面板。他臉上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只是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
假麗莎站在窗邊，背對著破洞，逆光裡看不清她的臉。她的衣襬被冰刃削掉了一角，露出金屬質感的骨架，但她似乎並不在意。
勢均力敵。
凱亞先開了口。
“有趣。”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像在評價一杯酒的成色，“拖延時間——可拖延時間又能做甚麼呢？”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
“指望你的父親來救你？很遺憾，你們只是工具。”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惡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憐憫的陳述——看，你們連自己被拋棄了都不知道。
假琴停下了動作。
她的機體上還殘留著戰鬥的痕跡——左臂的外殼有一道冰刃劃過的裂痕，露出下面精密的傳動結構；肩部有一塊被雷元素灼黑的印記，還在冒著細煙。但她沒有看那些傷口，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聽完了凱亞的話。
然後她開口了。
“認可。”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機械合成一般的質感，沒有起伏，沒有情緒，“我們每一個個體被創造出來，都被賦予了任務。完成這項任務，就是我們身為智械的人生意義。”
她頓了頓，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陳述某種理所當然的真理。
“況且，被父親當成工具，並沒有甚麼不好。”
那雙淡紫偏藍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凱亞。
“我們本就是作為工具所出生。”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假麗莎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某種玩味——不是嘲笑，更像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事情。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她說，語氣慢悠悠的，像下午茶時閒聊，“拖延時間對你們而言，可算不上太美妙哦？”
......
與此同時，蒙德城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裡。
果酒湖的波光從城東漫過來，碎成一片片金鱗，鋪在每一塊被戰火燻黑的城磚上。鴿子在廣場上踱步，啄食著昨夜狂歡留下的麵包屑——慶祝勝利的酒會一直持續到凌晨，現在還有醉漢倒在天使的饋贈門口，抱著酒瓶打呼嚕。鐵匠鋪的錘聲從鍊鐵區傳來，叮叮噹噹，和往日沒甚麼兩樣。獵鹿人餐館飄出燉肉的香氣，幾個剛結束巡邏的騎士坐在露天桌邊，一邊喝湯一邊抱怨莎拉今天的土豆放得太少。
一切都很正常。
自由之邦的子民們用他們驚人的適應力，把昨日的戰爭變成了今日的下酒菜。
沒有人注意到城外正在發生的事情。
......
低語森林的邊緣。
第一道裂隙正在張開。它出現得悄無聲息，沒有光芒，沒有聲音，只是空間本身像被撕開的布料一樣向兩側翻卷。紫黑色的霧氣從裂隙裡湧出，貼著地面爬行，所過之處，野草無聲地枯萎，土壤變成灰白。
獸境幼獸從裂隙中湧出。它們沉默地落在鬆軟的落葉上，散開，隱入樹影的深處。緊隨其後的是獸境獵犬，更大的軀體，更濃的黑霧，每一步踏下，地面的生機就被抽走一分。
更多的裂隙正在撕開。
風起地的巨樹下，第二道裂隙張開。黯色空殼從中走出——漆黑的鎧甲，空洞的眼眶，手持長槍和大劍的虛影。它們沉默地列隊，站在樹影裡，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
摘星崖的山坡上，第三道裂隙撕開。深淵法師從中飄出，火、水、冰、雷四種元素的光芒在它們周身跳躍。它們漂浮在半空，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法杖尖端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某種訊號。
果酒湖北岸，第四道裂隙撕開在水面上方。深淵詠者從中走出，紫黑色的雷電在它周身安靜地盤繞，沒有洩露一絲氣息。它抬起頭，望向遠處的蒙德城，一動不動。
更多的裂隙在撕開。
低語森林深處，丘丘人的群落正在聚集——不是普通的丘丘人，而是雙眸赤紅、渾身翻湧著黑霧的異變者。暴徒揮舞著巨大的斧盾，射手蹲在樹杈上，薩滿的法杖尖端閃爍著詭異的光。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擠在樹影之間，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風起地的山坡上，更多的黯色空殼正在列隊。它們的方陣一直延伸到森林邊緣，沉默，整齊，空洞的眼眶全部望向同一個方向。
摘星崖的最高處，最後一道裂隙正在張開。這道裂隙比之前所有的都大，紫黑色的霧氣翻湧得更加劇烈。巨大的軀體從中擠出來，落在山坡上，震得地面輕輕一顫。
那是一團詭異的肉團，閃爍著赤紅的光芒，扭曲而又邪異，散發著無與倫比的汙穢和暴虐。
它還是個繭，卻已經有了如此的威勢，尚未孵化便已經將毀滅的衝動帶到了人間。
所有的裂隙都在等待。
所有的魔物都在等待。
低語森林的陰影裡，獸境幼獸已經聚成了群落，密密麻麻，擠在樹幹之間。
風起地的巨樹下，黯色空殼的方陣已經排列整齊，長槍如林。
果酒湖北岸，深淵法師們漂浮在半空，法杖尖端的光芒忽明忽暗。
摘星崖的山坡上，那團肉繭一起一伏仿若呼吸。
它們都在等同一個訊號。
而蒙德城內，依舊一片寧靜。
陽光照在教堂的尖頂上，照在廣場的石磚上，照在那些還在酒館門口吹牛的醉漢身上。鴿子在鐘樓上咕咕叫著，鐵匠鋪的錘聲從鍊鐵區傳來，獵鹿人餐館飄出燉肉的香氣。
沒有人抬頭，也沒有人看向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