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店面不大,大堂裡稀稀拉拉坐著幾桌食客。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藍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圓臉微胖,蓄著一撮小鬍子,正低頭撥算盤。
月寧抬腳跨進門。
男人聽見腳步,抬起頭,堆笑道:“小娘子打尖還是住店?”
月寧回以微笑,從懷裡掏出兩封信,放在櫃檯上:“您就是韓掌櫃吧?我是周謙的朋友,他讓我到您這兒遞信。”
“小周的朋友啊!”韓掌櫃笑眯眯打量月寧幾眼,“是方姑娘吧?”
“您曉得我?”
韓掌櫃拿起信:“怎麼不曉得?小周特意囑咐嘞,說到時應當會有位姓方的姑娘來遞信,讓我幫忙收著!”
月寧指指左邊那封:“麻煩您轉告他,左邊這封送給杜家三房,右邊這封,送去方家。”
韓掌櫃咂咂嘴,應道:“成,我記下了。”
“算起來,他也快到了,估計就在這幾日。不是明兒,就是後兒,最遲不過大後日。”
月寧眼神一亮:“真的?”
韓掌櫃一笑:“那還有假?他每次來,日子雖不固定,但總與上次間隔十一到十四天,可不就是最近啦?”
月寧大眼睛彎彎,唇角漾開笑意:“那可好,過兩日,我抽空再來。”
韓掌櫃叮囑:“挑晚上來最好,商隊白日都有事忙,晚上才回來吃飯歇息。”
月寧點點頭,再次道謝,出了客棧。
臺階上的貓伸了個懶腰,閉著眼,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掃著臺階上的灰,慵懶又自在。
月寧忍不住蹲下,擼了擼小貓頭。
那貓親人,非但沒躲開,還頂著她的手蹭兩下。
玩了一會兒,她才起身往巷外去。
從春風巷出來,一條寬街直直鋪開,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招幌在風中輕晃。
空氣裡飄著不知哪家香藥鋪子燻的香,絲絲縷縷往人鼻裡鑽。
天兒雖熱,街上人卻不少。賣貨郎搖著撥浪鼓,磨刀師傅叮叮噹噹地撥鐵片,混著吆喝叫賣聲,嘈雜得很。
來時念著遞信,一路走得急,這會兒正事辦完,就能慢慢逛了。月寧放慢腳步,往周遭鋪面裡張望。
眼下離出府還有一年多,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關於出府後的將來,她早兩個月前,就有了打算——想在城裡開間鋪面,專賣自家做的各種醬料。
在江寧府,買或賃間小宅子,前頭做生意,後面住人。若生意好,就叫爹爹擴大生產。
城外大集上的攤子,收益雖穩定,可走的量太小。想做大,還得往城裡發展。
但經營店鋪,可不是容易的事。
她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多觀察,瞧瞧人家生意好的店鋪是怎麼做的。
沒走一會兒,前面便出現一家‘老高頭醬鋪’,瞧著挺熱鬧。
醬鋪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夾在布行和包子鋪之間。
招牌灰撲撲的,門檻被踩包了漿。
走進去,一股鹹香味撲鼻而來。
鋪子約有兩丈深,左右兩面牆各釘了一層木擱板。地上和板子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
左邊是醬料,右邊是醬菜。最裡面是一張小櫃檯,一年輕夥計在裡頭收錢。
月寧湊上前細看,發現左邊地上的粗陶大缸,裡頭裝著價兒賤的豆醬、醬油。
擱板上的小罐,裝著價兒貴的肉醬、蝦醬、蟹醬、橘皮醬、芥辣醬啥的。
另一邊也一樣,大缸裡裝糟茄子、糟蘿蔔、醃醬瓜。小罐裡裝蜜冬瓜、醬鴨、醃茭白、芥辣瓜兒。
粗略估算,醬料加醬菜,約有十七八樣,酸鹹甜辣,樣樣都有。
而自家方記,目前只有蔥油醬和兩種果子醬,品類太窄。想開店,要麼死磕果醬這條路,打出招牌去,要麼就得擴充品類。
她還能賣醃雞蛋、酸辣蘿蔔片。至於糟茄子蘿蔔、醃醬瓜,這些她在灶房時,都看金娘子做過,倒也可以試試看……
她正琢磨呢,店裡人已經先後買完東西出去了,只剩她。
夥計從櫃檯後出來,招呼道:“小娘子想要點甚麼?我家糟茄子、芥辣醬都賣得好呢,要是喜歡甜口,就嚐嚐蜜冬瓜!”
月寧回過神,打聽道:“愛吃甜的人多呀?”
夥計笑道:“多,姑娘小娃都愛吃甜,我家蜜冬瓜甜而不膩,飯後來一片,最好不過。”
說著,夥計拿夾子,從小罐裡撈出一片,請她吃。
蜜價兒貴,一兩蜜冬瓜要十文,隨便稱些就得三四十文。
尋常人,夥計是捨不得給嘗的,怕他們只嘗不買,多嘗幾回,他就要虧本。
可誰叫月寧上身穿紗,下身穿絹,收拾得利落體面,頭上還插著銀簪,一看就是個手頭寬綽的主兒,他也就樂意請她嚐了。
所幸月寧沒辜負他,捏著蜜冬瓜一嘗,確實好味,叫他裝了三兩。
然後,月寧又叫夥計給她拿了糟茄子和芥辣醬嘗,最後買下一小罐糟茄子。
蜜冬瓜三十文,糟茄子十六文。兩個粗陶罐子另外收六文。
付過錢,夥計在罐口封上油紙,還另外送了個竹編的小簍,方便她提著走。
夥計笑眯眯送他出門:“搭您一個竹簍,吃好常來!下回,您自己個兒拿罐拿碗來裝,還省一罐兒錢呢!”
月寧謝過他,拎著簍子走了。
街上店鋪,各有各的招牌和幌子。
掛藥葫蘆的是藥鋪,掛羅圈紙穗的是麵館,掛個靴子圖樣的是鞋店。
賣糖的唱糖甜,賣花兒的唱花豔,走街的遊醫搖鈴鐺,賣油的敲梆子,不消抬頭只聽聲兒,都曉得誰來了。
她一路走一路看,最後又在點心鋪包了半斤椒鹽餅,半斤玉露杏仁糕,半斤豆花糕,方才回府。
要不是有醬鋪夥計送的竹簍,想把這些東西弄回去,還真有些費勁呢!
外面日頭曬,月寧出了一身汗。
回到後罩房,她打來一盆井水,擰了條溼毛巾,從頭到頸,胳膊到後背全擦了一遍,才涼快下來。
辛州貌似比江寧熱,還未進七月,在外頭走一個時辰,居然就出了滿身汗。
月寧躺在床上,盤算著過幾日買一床竹蓆來。
歇到申時半,她抱著蜜冬瓜,往主屋去,準備請杜瓔嚐嚐鮮。
走到屋前廊階下,見朱槿和鶯歌坐在屋外做針線,屋裡傳來一陣說笑聲,聽聲音,卻不是湘水。
“姐兒與誰說話呢?是大娘子和三娘子來了?”月寧好奇道。
鶯歌往茶水間的方向一努嘴:“是雙鯉。”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