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院裡,杜瓔摸著那對藍琉璃瓶,愛不釋手。
湘水見了,笑道:“小姐既喜歡,不如擺出來好了。”
杜瓔搖搖頭,將瓶子遞還給月寧,叫她放回箱裡:“算了吧,這是祖母與的添妝,我還未出門便擺出來用,總感覺有些怪。”
月寧笑著安慰:“不過晚一年,明年便能用上了。”
杜瓔臉色微微發紅,眼中帶笑。
今夜是湘水當值,晚上月寧沒回後罩房,跑去了姑姑屋裡,兩人圍著小桌用飯。
月寧把自己碗裡的燒肉挑給姑姑,問道:“姑姑,今兒怎麼是你去送成衣?梅娘子呢?”
方姑姑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我正想跟你說,梅娘子這遭回去過年,清早出去倒尿桶,把腿給摔折了!”
“沒兩三個月好不了,眼下只能歇在屋裡幹活,隔幾日叫丫頭去拿一回。”
人家摔傷了,她這會兒本不該笑,可她實在沒法不笑。
平日裡張娘子給賞,那貨十次裡起碼有七次,自己昧下大頭,餘下小頭讓眾人分。
這回她摔了,娘子叫自己暫管繡房,這幾個月又正在給小姐置辦陪嫁新衣,好好幹,賞錢不會少,這下倒便宜了自己。
月寧一聽也笑了,捏著筷子道:“梅娘子該心痛死了。”
“可不是嘛!”方姑姑扒了口。
吃過飯,刷了碗,方姑姑取出一塊藕荷色細布,拿剪子裁剪起來,月寧看了一會兒,道:“姑姑這是給自己做衣裳?”
“嗯,”方姑姑伸手挽挽耳邊碎髮,“隔壁呂嫂子給我說了門親,說下個月初休沐時,對方來家看看。”
“我翻了翻箱籠,發現都是些舊衣裳,尋思做件新的。”
月寧一下就坐直了,大眼睛撲閃撲閃:“是甚麼樣的人?”
“說是呂嫂子的親表弟,頭婚,姓常,是個軍爺……別的我也不知了,先瞧瞧再說。”方姑姑說著,手中動作不停。
月寧捧著臉,左右看看自家姑姑,道:“那行啊,等到時候我給姑姑畫妝,我匣裡的首飾,姑姑也挑些戴,好好打扮打扮!”
“一把年紀了,還有甚麼好打扮的……”方姑姑臉色微紅,小聲說著,但語氣卻一點不強硬。
又說了一會兒話,月寧出去把小院兒灑掃乾淨,出去打回一桶水,又把水燒開,和姑姑一起洗腳洗臉,便上床睡了。
後日下午,孫石頭捎來話,說周謙來了,在門口等她。
月寧下值後,回屋裡拿上織好的羊毛襪,又尋油紙包了幾塊雪花酥,幾塊藕粉桂花糖糕,路過角門時拿去送給孫石頭。
總麻煩人家來回傳話,月寧心裡頗不好意思,所以平日裡有些好吃的,也會想著些他。
一開始孫石頭不肯要,後來月寧硬要他收,他也就笑嘻嘻受了。
出了府,兩人尋了間小館子,各花幾文錢買了碗餛飩,買了角油餅,邊吃邊聊。
月寧問:“怎麼不過了元宵再走?”
周謙低頭喝了口熱湯:“這會兒走,到薄州正好是元宵,東西好賣,有銀子賺就行,啥節不節的。”
他笑笑,琥珀色的眼瞳在燈下熠熠生輝。
老鵰他們幾個想多賺錢,他自己也無所謂過不過節,人家舅舅一家團團圓圓,他杵在那幹啥?不如出去賺點錢呢。
月寧想想,覺得也是,自己和姑姑不也在外面打工呢,牛馬哪有那麼多舒坦日子可過,賺錢才是硬道理。
她捏捏周謙放在膝上的手:“等以後賺夠了,想甚麼時候歇,就甚麼時候歇。”
月寧吃完了餛飩,餅子還剩一半,周謙接過去,三口兩口塞下肚。
吃完飯,周謙開啟荷包,拿出提前數好的兩吊錢給她:“襪子錢,我先墊著,他們再給我就是。”
月寧沒客氣,接過來放到自己腰包裡,感覺沉甸甸的。
一碼歸一碼,與周謙關係再好,錢還是要收的。
她道:“我嫂子說要琢磨著織羊毛背心,下個月回去瞧瞧弄出來沒。我覺得這主意挺好,羊毛保暖,到時候你們可以在襖子裡套一件。”
周謙沉吟片刻:“我看行,我們跑商的,好不好看是次要,保暖就行。毛線襪、毛線帽、毛線背心,都是好東西。”
月寧點點頭,把這事兒放在了心上。
吃過飯,兩人手拉手出去逛花燈。
正月裡,街上一直很熱鬧,官府出資在最熱鬧的幾段路上,都點綴了各色彩燈。
天色暗下來,彩燈亮起,還真有幾分太平盛世的繁華模樣。
走到臨近杜府的街口,有人點了藥發木偶。
無數根竹枝搭成高架子,最下層的煙火被點燃,煙花呲開,一路往上燒去,整個架子都燃燒起來,像一棵煙花樹。
隨著星火飛舞,架子上的機關觸動,一個個木雕的仙人人偶從盒裡掉出來,懸掛在架子兩端,微微顫動。
月寧第一次曉得,甚麼叫作火樹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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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月寧送回府去,周謙揣著幾雙毛襪回家了。
給騾馬餵了草料,又打水洗漱後,他回到自己房裡,點亮油燈,掏出本破書來。
近幾個月,他得空了便會看書,表弟看舊了的三字經,外面淘來的雜書,甚麼都看。
他小時候家境尚算殷實,五歲到十歲,一直在學塾裡開蒙識字,後來爹爹病了,家裡沒了銀錢,才沒讓他繼續念。
現在得了空,他樂意多讀讀書。
不為別的,跑商時會遇到一些有學識的掌櫃、管事,當人家曉得你識文斷字,念過書,能說出個一二三,都高看你一眼,也更好說話。
他今日讀的是一本雜書,講的是些市井故事,挺有趣,也能品出道理,不小心就看入了迷。
月上中天,舅母沈氏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謙哥兒,這麼晚還不睡呀?你明兒不是要走?早些歇息吧!”
周謙翻書的動作一頓,應了一聲:“就睡了。”
說罷,合上書,偏頭吹熄了燈。
見屋裡燈滅了,沈氏的腳步聲自門外走遠。
周謙提提被子,閤眼睡去,舅母這是嫌他費燈油呢。
第二天清早,天色未明,周謙穿好衣裳,裝了一罐子水,牽著騾馬往城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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