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四小姐這邊,月寧的日子便恬淡溫馨許多。
白日在府裡做事,晚上抽空去書院做小食,周謙總會在角門前等她,陪她同去,再遠的路也不覺得無聊。
一晃七天就過去了。
離開杜府另謀出路,畢竟是關乎生計前程的大事。到最後,只有尚本昇一人顯出些微意動。
原因也簡單,孫石頭與齊鵬,一個守著大門,一個守角門,各有油水可撈。
唯獨尚本昇是護院,巡更守夜,每月就靠那點死月錢過活,日子最緊巴。
周謙讓他不必急著下決定,再仔細想想。
組商隊這事兒,若有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一同打拼,自然是最好。若實在湊不齊,外頭招人也不是不行,只是眼睛須得擦得雪亮。
六月初四,周謙再次離開江寧,同一天傍晚,月寧和方姑姑也收拾收拾,放假回家了。
杜府前日剛給下人們發了新制的夏衣,月寧分得兩套。
豆青色的窄袖衫子,配同色的旋裙兒,雖只是粗布料子,但袖口和襟口上繡著蘭草,清秀雅緻。
各院的下人衣裳繡紋不同,三房是蘭草,二房是芙蓉,大房則是玉蘭,頤壽堂二老那邊則是白牡丹。
月寧得了新衣正稀罕,這次回家便直接穿在了身上。
天邊晚霞如火,燒透了半邊天,走到村口時天色尚明,村口的稻田已經長得挺高了,綠油油一片,風一吹,帶來一股草香味。
月寧和姑姑剛走到家門口,還沒等進去,就聽到院裡亂哄哄的,隱約夾雜著爭執聲。
兩人對視一眼,不由加快腳步。
邁進院門,眼前場景讓她們一怔。平日裡還算寬敞的院子,此刻顯得分外擁擠。
除了方家爹孃和陸雙雙,村尾的田家兩口子,趙叔和他家二兒子,竟全在這兒。
而被眾人圍在中間,正高聲嚷嚷的,不是別人,正是陸雙雙的親爹和親哥。
陸阿爹臉紅脖子粗,唾沫橫飛。
“……咱們再怎麼說也是親家吧!這田家兩口子,一個外來的、沒根沒底的,能幹好活嗎?為啥有好事就不想著咱們自家人?肥水還能流了外人田不成?!”
田安臉色漲紅,拳頭捏得緊緊的,聽到這話,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陸叔!你咋說話呢?”
“我們兩口子幹活,那是實打實地出力氣,從沒偷過一天懶,打過一天馬虎眼!方叔吳嬸都是厚道人,我們能幹得不好?你無憑無據,可不能胡唚!”
他身後,田嫂子眼圈已經緊張到發紅。
天老爺啊,眼瞅家裡日子剛好起來,剛能混上口飽飯吃,咋就被人眼紅上了?方家這份工,他們真的不能丟!
陸阿爹瞟了一眼田安捏緊的拳頭,吞吞口水,轉頭看向趙家父子倆。
“好,就算砍柴燒飯的活計他們幹了,那種地、賣蔥油醬這些事,我們總能幫上手吧?他們老趙家能幹的,我們為啥幹不得?你們就拿我們當外人唄!”
他今早去趕集,碰巧瞧見老趙割了一大塊肉,尋思這不年不節的,老趙家咋突然闊綽起來了?
一打聽才知道,竟是方家靠賣醬發達了,不但送了兒子去城裡唸書,還開始請人幹活了!
又是僱老趙家幫著侍弄田地、外出賣醬,又是請田家那對新來的做雜事、砍柴火……
這口氣他憋了半天,越想越窩火。
自己好歹是把閨女嫁進了方家,算正經親家,有這等好事,方家竟半點沒想著他陸家!傍晚實在是憋不住,拉上兒子就上門理論來了。
趙家二哥是個火暴脾氣,聞言立刻瞪圓了眼睛,怒道:“方叔愛找誰幹活就找誰!那是人家的事!關你屁事!輪得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
一直站在吳招雲身旁的陸雙雙,此刻臉已經紅得不像話,卻不是臊的,而是氣的。
陸祥武見她一直不說話,竟直接指著她的鼻子嚷道。
“雙雙!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可要弄清楚,誰才是跟你血脈相連的一家人!你也幫著勸勸爹孃啊!肥水不流外人田,這道理你不懂嗎?”
月寧聽懂了。
大概是阿爹阿孃忙不過來,請來趙叔和田家夫婦來幫忙,陸家人知道以後,眼紅跑這兒撒潑來了!
她臉黑下去,剛準備說話,就見她娘吳招雲抖抖臉皮,指著陸家父子,劈頭蓋臉罵起來。
“一家人,誰她娘跟你是一家人?”她拔高了嗓子。
“一家人,你們來偷我家蔥油方子?一家人你家媳婦天天過來陰陽怪氣,數落我兒沒本事?”
“我呸!我去你個狗屁的一家人!你們想銀子想瘋了,薅到我方家頭上來,好不要臉的玩意兒!”
吳招雲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她原念著陸雙雙在這兒,還想給陸家留幾分臉,沒承想對方竟這般無恥不要臉!
方阿爹也早已臉色鐵青:“你們也好意思提跟雙雙是一家人?這丫頭在你們家當姑娘的時候,你們可曾疼過她一分?嫁到我家來了,你們倒想起是一家人了!”
陸阿爹覺得方家應該理虧才是,怎麼反倒是自己爺倆捱罵呢?
他一張臉漲成豬肝色:“荒唐!荒唐!你們真是豬腦,裡外不分!親遠不分!”
“當年雙雙本可以嫁到王屠戶家!可最後嫁到了你方家來,才讓你兒沒打光棍!現在你們有點錢了,尾巴翹上天了,就不認親家了,狼心狗肺的東西!”
方阿爹怒道:“好你個陸大柱,你不要臉!當初要不是雙雙鬧著要自盡,你能讓她嫁來?聘銀你沒收?現在腆個老臉跑來說這個!”
吳招雲也炸了毛:“你兒才打光棍!我告訴你陸大柱,我家的銀子,是我兒子讀書掙前程用的,是我閨女的嫁妝,是我一家子起早貪黑熬醬熬出來的!甚麼狗屁親家,想佔便宜?門都沒有!”
陸阿爹惱了,伸手要推人。旁邊的田安一個箭步躥上來,把他擋住,還反推了一把。
陸祥武見狀,伸手去搡田安。
趙二哥一把薅住他後脖領子:“你還敢動手!”
說話間,幾人扭打成一團!
方阿爹和趙叔趕緊去攔,口中嚷道:“誒!別動手,仔細打壞了!”
連喊了好幾聲,兩夥人才分開,田安和趙二哥還好,陸祥武和陸阿爹臉上、脖子上,都各紅了好幾塊。
這時陸雙雙說話了:“爹,你就莫要再拿我做幌子了,你還要我活不?”
陸阿爹狠狠瞪一眼這個吃裡扒外的女兒,呸了一聲。
“好啊,好啊!那從今往後,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也沒有你們方這門親家,從此往後,咱兩家橋歸橋,路歸路!”
吳招雲哈哈笑了兩聲:“還有這好事!”
話到這份上,陸家父子拍拍身上被踹出來的灰,灰溜溜走了。
? ?陸家這樣的人,不跑過來試圖分一杯羹,那都不可能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