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衣裳這件事說大不大,可著實叫人尷尬。
張娘子目光落在蔡掌事身上,眼神中露出一絲讚許:“蔡媽媽,還是你有心。”
當真是年輕有年輕的好,老成有老成的好。
勝芳眼光好,也一心為自己著想,可終究是年輕,思慮不夠周全。
蔡掌事能提前想到這一層,打聽清楚來回稟,這份細心實屬難得。
想到自己最近這段時日,事事總先詢問勝芳,有些忽略蔡掌事,不禁暗暗自省。
還好蔡掌事這回主動來報,若她心中不滿,未曾去打聽,或者未曾來報,那就糟了。
想到這裡,她從首飾匣子裡挑出一支銀簪子,遞給蔡掌事。
“這簪子你拿去戴吧。”
然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媽媽這些年為院裡、為我操心,我都記得。”
蔡掌事雙手接過,看著手裡八成新的蝶紋扁銀簪,一張臉笑開了花:“謝娘子賞!能為娘子分憂便好。”
餘光瞧見勝芳勉強維持平靜的臉色,蔡掌事心裡那股揚眉吐氣的舒泰,幾乎要溢位來。
腰桿直了,渾身都有勁兒了。
她多久沒在娘子面前,穩穩壓那小蹄子一頭了?這次算是過足了癮!
她把匣子往桌上一放,福福身道:“那我這就去把那料子找出來,送到繡房去。”
張娘子點點頭,示意她去。
勝芳這會兒還懵著。
她近身伺候張娘子不過幾年,不清楚多年前祭祀時出現的撞衫事件,但這不妨礙她明白一件事——蔡老貨要翻身了。
自己好不容易,事事都比蔡老貨辦得好,贏過她不知多少回。
可就選衣料這一件小事,就讓她在娘子面前翻了身,好不公平,好沒道理!
娘子賞蔡老貨的那根簪子,是去年娘子的心頭好,居然就這麼給了她……
她指甲掐進掌心,心裡悔得厲害:自己咋就忘了天水碧這顏色現在時興,沒想到可能有撞衣裳這回事,沒去好好打聽打聽呢?
她忍不住暗啐,蔡老貨怎麼突然變精明瞭!
蔡掌事出了屋,仔細將簪子放進懷裡,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一路哼著小曲往倉房走。
守倉房的丫頭見了,笑道:“媽媽今兒心情怎麼這麼好。”
蔡掌事抬手攏攏頭髮,只咧嘴道:“有好事。”
她拿鑰匙開了門,取出崧江緞,也沒叫小丫頭,自個兒抱著就去了繡房。
她將娘子要換料子的事情一說,方姑姑與月寧就知道事成了,不著痕跡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梅娘子則抱怨:“我今兒才描完樣兒!”
蔡掌事也不搭理她,衝方姑姑道:“阿秀,你來,我有事找你。”
方姑姑誒了一聲,從繡架前站起身,跟著蔡掌事出了門。
蔡掌事帶著她,竟一路回了她住的後罩房,親手燒水,沏了一杯熱茶,叫她喝。
蔡掌事屋裡的茶,雖然只是尋常茶葉,但香氣也很足。
拉著方姑姑坐到桌邊後,她掏出一顆銀錁子,塞進方姑姑手心。
方姑姑哪見過這個。
尋常主子給賞,幾乎都是銅板,偶爾才會有幾角碎銀子。
這麼大顆的銀錁子,得有六七錢重!
她不敢要,連連往回縮手:“媽媽!你這是做甚麼!”
“阿秀,你不拿才是和媽媽見外!”蔡掌事按住她的手,“昨日多虧你那一嘴,我今日才能在娘子跟前得臉。”
“咱們認識也許多年了,你是曉得我的,有好事,斷不會忘了自己人!”
蔡掌事特意在‘自己人’三個字上加了重音。
握著手裡沉甸甸、冰涼涼的觸感,說不心動是假的。
猶豫再三,方姑姑一咬唇,合上了掌心:“應該的!我既然碰巧聽到了,就想著該讓媽媽知道。”
“正是這個理兒。”蔡掌事樂呵呵捧著茶,輕抿一口,放低聲道。
“阿秀啊,我今兒叫你過來,除了謝你,還有一樁事,想聽聽你的主意。”
方姑姑坐正:“媽媽你說。”
蔡掌事便將張娘子想與大房說和的事,大致講與了方姑姑。
自打那日張娘子說了,她便一直用心想著這件事,可想來想去,也沒想出甚麼好法子。
她這幾天一直睡不好,做夢都夢到勝芳先一步獻計,得了娘子的誇讚。
她想與人討論討論,卻又不知給誰說。
院外的人靠不住,可院內同她一邊的丫鬟,先前也就覺得梅娘子有幾分心眼。
可她又覺得梅娘子這人太油,靠不住。
現在方姑姑冒了頭,她就忍不住想問一嘴。
俗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哪怕聊不出個好法子,至少方姑姑人老實,不會出去亂說話。
“……你說有甚麼法子,能尋個機會,或者遞個話頭,讓兩家關係緩和些?既不顯得咱們三房上趕著巴結人,又能讓軟了大娘子心坎兒?”
而方姑姑聽了,則在心裡叫苦。
勝芳和蔡掌事都想不出主意來的事,她怎麼想得到?
她只能瞎琢磨:“我聽說,大房子嗣單薄,一心想再添個男孩兒……”
蔡掌事也想到過這一層,只是卻不知道該怎麼做,難道要娘子從家裡請一位有名望的老郎中來,去給大房的姨娘們把脈治病?
也忒唐突了。
兩人又琢磨一會兒,沒想出個所以然來,蔡掌事便道:“我知曉這事難辦,可若能辦好,那好處可大。”
“你心細,回去想想,若有甚麼法子,不拘成不成,來與我說便是。”
方姑姑點頭應下。
兩人又說了會兒繡房的閒話,直到茶喝盡了,蔡管事才放人走。
方姑姑想著等晚上回去,把這事說與月寧聽。
這孩子腦子好使,聰明,興許她能有法子。
到了下值的時辰,姑侄倆便先走了,梅娘子收拾好東西也要走了,卻見玉娥在針線筐子前磨蹭。
她急著去灶房拿飯,便道:“玉娥,我先走了,你一會兒走的時候把門窗鎖好。”
玉娥應道:“知道了媽媽。”
梅娘子轉身出門了,玉娥豎起耳朵聽著門外腳步。
等腳步聲走遠了,她跑到梅娘子的針線筐邊,伸手翻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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