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那輛解放卡車,彷彿變成了不知疲倦的鐵馬。
由周晉野和謝建泰輪班駕駛,日夜賓士在通往各縣市的坑窪路途上。
即便如此,運力還是捉襟見肘,常常有客戶拍著櫃檯抱怨到貨太慢,或者臨時追加的急單根本無法安排。
一天深夜,謝麗君核對完最後一張延遲發貨的客戶致歉函。
她堅持要親自寫,每一筆歉意都透著誠意。
她抬手狠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佈滿紅血絲,卻依舊亮得驚人。
轉頭看向還在就著燈光研究行車路線的周晉野,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篤定。
“哎呀,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周晉野聞聲放下手裡削得尖尖的鉛筆,抬眸望她,黑沉沉的眸子裡映著燈影,點了點頭。
他比謝麗君更清楚路上的情況,一輛車跑長途,拋錨、遇雨、堵在山路都是常事,風險高不說,運輸效率也早就觸到了天花板,再撐下去,遲早要耽誤廠裡的訂單。
他語氣沉穩:“是該添車了。而且,光靠我和建泰也不行,得招可靠的司機。”
買車的錢,經過這幾個月“香辣銀魚”的滾滾利潤和運輸隊本身的營收,已經不再是無法逾越的大山。
謝麗君猛地一拍桌面,杏眼眯起,透著果決的光,很快拍板。
這話剛好說到謝麗君心坎裡,她往前湊了湊,手肘撐在桌面,眸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也是這麼想,動用大部分流動資金,再去信用社申請一部分短期貸款。”
“儘快買下第二輛貨車,第三輛,第四輛……咱們要把運輸線鋪得再廣些,周邊縣城、市裡,甚至省城,都能當日達、次日達。”
她頓了頓,又俯身抓起一張空白稿紙,筆尖唰唰在紙上劃過,飛快寫著招聘條件,額角沁出的細汗順著鬢角滑到下頜。
“同時,咱們面向周邊村鎮,招聘八名有駕駛經驗的,或者願意學的也行,必須為人踏實、家庭負擔不重,方便跑長途的司機。”
“一定要待遇往高了開,包吃住,跑一趟給一趟的補貼,再籤個長期合同,把人留住。”
周晉野站在她身側,目光凝著她低頭奮筆的模樣,指尖輕抵著桌沿,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溫軟的笑意,眼底漾著化不開的讚許與心疼。
他剛伸手扯過一張紙巾,想遞過去讓她擦擦汗。
門外就傳來幾聲輕咳,是跟著他跑了陣子運輸的老陳,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方向盤套,探頭進來,眼神裡帶著幾分試探與期待。
老陳是鄰村的,開了十幾年拖拉機,早就羨慕周晉野跑長途的活兒,這會兒聽見屋裡說招司機,實在按捺不住,搓了搓手,聲音帶著點憨厚的急切。
“周隊長,謝廠長,我、我能不能來試試?”
他抬眼望著兩人,眼底滿是懇切,“我開車穩當,跑了這麼多年路,周邊的山路、國道都熟,家裡就一個老孃,沒甚麼拖累,能長期跑。”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裡藏著對安穩日子的嚮往。
“我早就瞧著‘麗野’這廠子有奔頭,謝廠長的‘香辣銀魚’賣得火,周隊長你為人又實在,跟著你們幹。”
“我心裡踏實,要是能成,我肯定好好幹,絕不偷懶耍滑,把貨看得比啥都重。”
周晉野回頭看他,眼底掠過一絲考量,隨即放緩了神色,抬手拍了拍老陳的肩膀。
“老陳,你開車的手藝我知道,人也靠譜。這事我和謝廠長正合計,你要是願意,先填個表,後續咱們統一培訓考核,過了就正式入職。”
謝麗君也抬眸笑了笑,眼底帶著真誠的暖意。
“老陳師傅,歡迎你來,咱們廠子正缺你這樣有經驗、又踏實的人,只要好好幹,待遇肯定不會虧待你,以後跟著咱們,日子只會越來越紅火。”
老陳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連連點頭。
“哎!謝謝謝廠長,謝謝周隊長,我這就去填表,我還能叫上兩個老鄉,都是開了多年車的,為人絕對可靠,他們肯定也願意來。”
說著,他握著方向盤套的手緊了緊,腳步輕快地往外走,心裡已經盤算開了。
跟著這樣有闖勁、又實在的老闆,以後再也不用守著那臺老拖拉機混日子了。
說不定還能學開大貨車,掙更多的錢,給老孃蓋間新瓦房。
周晉野看著老陳興沖沖離開的背影,轉頭看向謝麗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把紙巾遞到她眼前,指腹輕擦過她桌角的水漬,聲音放得低沉柔和。
“別急,先擦擦汗。招人的事我來牽頭,老陳他們知根知底,先把班子搭起來,後續再慢慢篩選擴充。”
謝麗君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盛著的暖意裹著細碎的光,
讓她接過紙巾的手不經意擦過他的指腹,溫熱的觸感一瞬劃過,她耳尖悄悄泛紅,低頭胡亂擦了擦額角,啞著聲笑。
“這不急不行,物流跟上來,廠子才能再邁一步。”
周晉野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喉結輕滾了滾,伸手替她捋開垂在額前的碎髮。
輕輕蹭過她汗溼的鬢角,動作自然又溫柔。
“我都記著了,貸款的事我去跑,信用社那邊我熟,招聘司機也由我來篩,你只管盯著廠裡的生產,別把自己熬壞了。”
他的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擦過面板時麻酥酥的,謝麗君抬眸看他,撞進他眼底獨有的認真。
那雙總是沉凝看路的眼睛,此刻只裝著她的模樣,她唇角彎起,眼底漾著軟意,筆尖輕點了點他的手背。
“那就辛苦周隊長了。”
周晉野被她這聲輕喚勾得心頭微漾,俯身湊近了些,目光鎖著她的眉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繾綣。
“為你,不辛苦。”
兩人離得極近,他身上淡淡的柴油味混著陽光的氣息裹過來。
謝麗君心跳倏地快了幾分,低頭盯著稿紙上的字跡,指尖卻悄悄蜷起,桌下的腳,不經意蹭到了他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