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野水產運輸隊”的牌子,用醒目的紅漆寫在白底木板上,掛在了謝家新院東廂房最外側的牆上,正對著那片平整出來的停車空場。
牌子不算大,但在相對封閉的謝家屯,卻像一面旗幟,宣告著一種全新的生產組織形式的出現。
掛牌這天沒搞甚麼儀式,但村裡還是有不少人圍過來看熱鬧。
謝忠勇和王桂芬站在院門口,臉上帶著笑,招呼著相熟的鄉親。
謝建泰穿著一身半舊的工裝,正在周晉野的指揮下,拿著抹布和水桶,仔細擦拭那輛軍綠色解放卡車的車頭和擋風玻璃,動作透著股自豪和珍重。
周晉野站在車旁,手裡拿著一張剛擬好的、墨跡未乾的運輸價目表,正和聞訊趕來、想打聽運貨的幾個鄰村漁戶說著話。
他話不多,但條理清晰:“……到縣水產公司,按筐算,一筐(標準魚筐)五塊五,鮮活加急加五毛。到市裡供銷社倉庫,一筐八塊八毛。包車另算,看路程和貨量。咱們車況好,司機穩,保證及時送到,貨損按價賠。”
“周隊長,這價錢實在。”
一個鄰村的老漁戶咂摸著嘴算賬,“我以前挑到鎮上,趕早市,一筐也就賣個三四毛,還累個半死。你們這直接拉到縣裡公司,價錢高還不費勁,划算!”
“就是,以後打了魚,不用愁賣了,直接叫周隊長的車拉走。”
另一個年輕些的漁戶也附和。
謝麗君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幕,心中踏實。
運輸隊的成立,不僅解決了自家產品的運銷問題,更成了串聯周邊零散漁戶、整合資源的節點。
周晉野的沉穩可靠和那晚展現出的“兇名”,無形中成了運輸隊信譽和安全的保證。
“麗君丫頭啊,你這步子可是越邁越大了。”
村長劉福海揹著手走過來,看著熱鬧的場面和那輛顯眼的卡車,語氣有些感慨。
“這運輸隊一搞,咱們這片的海貨,出路就更寬了。”
“村長,都是鄉親們信得過,願意把貨交給咱們。”
謝麗君笑道,“咱們保證不坑人,不壓價,及時付錢,大家都有賺頭,這生意才能長久。”
“是這個理。”
劉福海點頭,壓低了些聲音,“不過,樹大招風。你們這車天天往外跑,路過公社、縣裡,關卡多,手續可得齊全,別讓人抓了把柄。”
他意有所指,顯然知道陳明薇夫家雖受了打擊,但未必甘心。
“謝謝村長提醒,我們都準備好了。”謝麗君神色認真。
她早就讓周晉野把該辦的證件——駕駛證、行車證、營運證,當時對個體運輸管理剛開始,但有些地方已要求、繳稅證明等,全都辦齊了,放在駕駛室裡一個鐵皮盒子裡,隨時備查。
·
運輸隊的業務開展得比預想中還順利。
頭一個月,除了運送自家和趙寡婦她們幾家的貨,還接了附近三四個村子二十多戶漁民的運輸委託,跑了縣裡、市裡十幾趟。
雖然辛苦,但賬算下來,刨去油錢、車輛折舊和人工,淨賺了一千五百多塊。
這還不算因為運輸及時、貨品新鮮給自家手工坊帶來的隱性溢價。
周晉野和謝建泰輪換著開車,一個主外跑運輸、聯絡業務,一個主內維護車輛、協調裝卸。
謝麗君則坐鎮後方,統籌手工坊生產和運輸隊排程,還得盯著賬目。
一家人忙得腳不沾地,但幹勁十足,眼看著存摺上的數字不斷增長,新家的底子越發厚實。
然而,正如村長所料,麻煩很快就來了。
這天下午,周晉野獨自開車,拉著滿滿一車從鄰村收來的新鮮帶魚和鯧魚,送往市水產公司。
車子剛出公社地界,進入通往縣城的必經之路時,就被一道臨時設定的簡易路卡攔了下來。
兩根粗木頭橫在路中間,旁邊站著四五個穿著不倫不類制服、戴著紅袖章的人。
其中一個領頭的,正是陳明薇的大伯哥,在公社交通管理站當臨時工的趙志強。
“停車!檢查!”趙志強叼著煙,斜著眼敲了敲駕駛室的門。
周晉野踩下剎車,拉上手剎,臉色平靜地搖下車窗:“同志,查甚麼?”
“查甚麼?查你的車!查你的貨!查你有沒有偷稅漏稅,有沒有違規營運!”
趙志強聲音很大,故意讓後面被堵住的幾輛牛車、拖拉機都聽見。
“現在路上亂得很,甚麼阿貓阿狗都敢跑運輸,誰知道拉的是不是投機倒把的貨。”
後面等著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周晉野沒動氣,只是側身從副駕駛座位下拿出那個鐵皮盒子,開啟,將裡面一疊證件遞了出去。
“駕駛證,行車證,營運許可,這個月的稅費繳納證明,都在這兒。貨是幫謝家屯及周邊村漁民代運的海產品,有各村出具的證明和收貨方市水產公司的訂貨單副本。請檢查。”
他語氣不卑不亢,證件齊全,遞出去的動作乾脆利落。
趙志強愣了一下,沒想到周晉野準備得這麼充分。
他接過證件,胡亂翻看著,雞蛋裡挑骨頭:“你這營運證……蓋章好像有點模糊啊?這稅單……數目對不對啊?還有,你這車是舊車吧?有沒有安全隱患?我得好好查查。”
說著,他示意手下的人:“去,上車看看貨,仔細點。”
兩個手下就要去扒車廂擋板。
“等等。”
周晉野推開車門,跳了下來,擋在車廂前,身高和氣場讓那兩人下意識停住腳步。
他看著趙志強,聲音沉了下來:“趙志強同志,證件齊全合法,貨單清晰可查。如果你對證件有疑問,可以聯絡發證單位核實。如果你要查貨,請出示相關的檢查檔案和手續。”
“如果懷疑車輛有安全隱患,可以請專業機構檢測,但如果是無端刁難,耽誤了這批鮮活海產的運輸時間,造成貨損和經濟損失。”
他指了指車上醒目的“麗野水產運輸隊”字樣。
“我們運輸隊和貨主,保留向你們上級主管部門和縣裡反映情況、要求賠償的權利。”
他這番話有理有據有節,更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