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麗君轉頭望向他,嘴角漾開一抹柔和的笑:“光畫圖容易,真蓋起來,多虧了你和哥哥們出力,還有爸媽,小石頭也在幫忙。”
她抬手指了指東廂房,眉眼間帶著幾分雀躍。
“那邊以後就是咱們的‘根據地’了,活兒都在那邊幹,這邊正房和西廂清靜,等搬過來,趙嬸她們來做工也方便,不用擠在咱家老屋院子裡了。”
“排水溝都按你說的留好了,東廂那邊特意加深加寬,沖洗貝殼、處理海貨的汙水可以直接排出去,不淤積。”
周晉野緊跟著開口,語氣沉穩,眼神裡帶著幾分篤定。
他對這些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還有倉庫的通風口,朝北那幾個高窗,既透氣又防日曬,存乾貨正好。”
謝麗君眼眸一亮,眼底閃著細碎的光,那是看到藍圖一步步變為現實的光彩。
“等明年開春,手頭再寬裕點,我想在蛙池邊搭個好幾個池塘,試著用海水養點更嬌貴的海貨,看看能不能成。”
她的“海洋王國”夢,正從一條船、一個手工坊,向著更立體、更紮根於海岸的方向延伸。
兩人並肩在新房裡裡外外轉了一圈,伸手推了推門窗,檢查是否嚴實,又彎腰用指尖蹭了蹭地面,確認是否平整。
雖然還沒搬進來,但每一處細節都凝聚著他們對未來生活的具體想象和期待。
“這間……做咱們的屋子。”
走到後院建不遠處,是他們的新屋,謝麗君伸手輕輕推開木門。
房間寬敞,窗戶很大,此刻空蕩蕩的,只有木工留下的淡淡松木香。
她臉頰微微發燙,眼神卻故作鎮定地掃過屋內,語氣盡量自然,“朝南,暖和,亮堂。”
周晉野抬腳跟著走進來,目光環視了一圈,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挺好。”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謝麗君,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認真。
“你……有甚麼想要的傢俱樣式?我可以找木料打,或者去縣裡看看。”
這算是一種笨拙的、屬於這個年代和這個男人特有的關心與參與。
謝麗君心裡一暖,垂眸想了想,抬眼時眼底帶著笑意,語速卻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不用太複雜,結實耐用就行。打個大點的衣櫃,一張書桌……嗯,還有張結實點的床。”
周晉野低低應了一聲,眉峰微攏,將這事默默記在心裡。
兩人一時無話,並肩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氣氛透著幾分微妙的靜謐,卻半點不顯尷尬。
夕陽的最後一縷金輝斜斜透過窗欞,在水泥地面投下斑駁溫暖的光斑。
遠處,海浪聲層層疊疊湧來,還夾雜著村裡隱約的狗吠,悠遠又安寧。
“等搬過來。”
謝麗君率先打破沉默,眼眸裡亮著細碎的光,語氣滿是憧憬。
“咱們的手工坊就能更正規地運轉了。供銷社那邊的訂單如果能穩定下來,我想再招兩個可靠的人,專門負責清洗和初步處理海貨,把趙嬸她們解放出來,專攻精細打磨和貼上。效率還能再提一提。”
“船也該檢修了。”
周晉野順著她的話頭接了下去,目光望向窗外遼闊的海面,思路永遠不離根本。
“馬上入冬,風浪大,出海次數得減,但每次出去得更精。柴油還得想辦法多存點。我打聽過,開春後可能有條子能弄到一些正規的,就是價格不便宜。”
“該花的錢不能省。”
謝麗君語氣果決,眼神裡透著一股韌勁,“安全第一,機器不能出問題。錢的事,我想辦法。”
她現在有十足的底氣說這話。
個體戶執照就像一把鑰匙,為她開啟了更多的可能。
她最近正反覆琢磨,能不能用現有的產品和穩定的供貨能力。
嘗試向信用合作社申請一筆小額的生產貸款,專門用於擴大再生產和囤積必要物資。
兩人就著漸濃的暮色,頭挨著頭湊近油燈,又低聲商量了一會兒開春後的計劃,大到可能的養殖試驗選址,小到新院落的籬笆用甚麼材料。
那些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細節,從兩人唇邊溢位,一點點填充著這個尚顯空曠的“家”,讓它變得具體而生動。
直到王桂芬在老屋那邊拔高了嗓門喊吃飯的聲音傳來。
兩人才相視一笑,周晉野抬手鎖好新房的門窗,謝麗君拎起牆角的布包,並肩往回走。
“明天我去公社,把最後一點尾款給泥瓦匠師傅結了。”
周晉野側頭看她,眼神裡滿是踏實的暖意。
“嗯,我跟你一起去,順便問問信用社貸款的事。”
謝麗君腳步輕快,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補充,“對了,搬家的日子,爸說請村東頭的王瞎子給看了,說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
“初八……來得及。”
周晉野抬手摩挲著下巴,低頭盤算著,眉眼間漾著笑意。
“該置辦的東西,這幾天陸續買回來。”
簡單的對話,勾勒出即將到來的、充滿忙碌與希望的新生活圖景。
對於謝麗君而言,這新房是她在這個時代真正紮根的象徵。
對於周晉野,這是他漂泊半生後,第一次親手參與構建的、可以稱之為“歸宿”的地方。
而對於這個家庭,“家”的概念,也從勉強遮風避雨,升級為承載夢想、規劃未來的堅實堡壘。
當然,他們都知道,新房落成,事業步入正軌,並不意味著麻煩就此遠離。
陳明薇和李秀蘭母女沉寂了三個月,絕不會就此罷休。
村裡眼紅的人只會更多。
海上的風險、市場的波動、政策的細微變化都是潛在的風浪。
但此刻,站在新舊交替的門檻上,望著暮色中輪廓分明的新家,兩人不約而同地握緊了對方的手,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底氣與期待。
有了這個“回”字形的作坊,進可攻拓展事業,退可守保障生活,他們便有更大的空間和更多的從容,去應對未來的一切。
家的意義,莫過於此。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新房的輪廓在星光下沉默而堅定。
老屋裡傳來熱鬧的吃飯聲和謝建泰響亮的說笑。
海風依舊,卻似乎多了幾分安穩的味道。
明天,又將是為這個嶄新的家、為更廣闊的海洋夢想,繼續奮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