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王桂芬也看出來了,給謝建泰夾了塊最大的魚乾。
“建泰,多吃點,最近活兒累,看你都瘦了,是不是有啥心事?”
謝建泰扒拉著碗裡的飯,頭也不抬:“沒,媽,就是……就是有點累。”
謝忠勇吧嗒著煙,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
倒是謝麗君,注意到二哥時不時飄向村口方向的、帶著失落和煩躁的眼神,心裡隱約有了猜測。
前陣子好像聽誰提過一嘴,說謝建泰跟鄰村李家的李曉娟處不程物件呢。
結果因為想白使喚謝建泰半個月沒成,倆人就鬧掰了。
“難道……”
“真的黃了?”
沒過兩天,訊息就從喜歡串門的張翠花嘴裡“漏”了出來。
原來,謝建泰和李曉娟,私下確實鬧掰了一陣子。
李曉娟起初覺得謝建泰人不實在,摳門,明明謝家條件眼看著也好起來,謝建泰身為女婿幫岳母家一個忙,還不樂意。
可最近,不知是聽了村裡甚麼風言風語,還是自家有了別的盤算,謝建泰心裡有了疙瘩。
他嫌李曉娟整天嫌棄他鼓搗那條“破船”沒出息,又再私底下蛐蛐他遠不如他妹妹謝麗君和妹夫周晉野能幹能掙錢。
被他聽到了,忍著沒發作。
又覺得李曉娟動不動就找他幫忙,把他當免費勞動力。
於是他想結束這段關係,前幾日託人帶了話,意思就是“算了”,連面都沒再見。
謝建泰是個實心眼,投入了感情,猛一下子被潑了冷水,心裡頭堵得慌,又覺得憋屈,這才整天沒精打采。
“我就說嘛!”
謝建民聽完從外頭聽來的閒話,回家就嚷嚷,“李家那丫頭,眼光淺。”
“看咱家現在好了貼上來,看二哥幫妹妹的忙,又覺得沒現成便宜佔,散了也好?”
王桂芬嘆了口氣:“散了是散了,可建泰這孩子重感情,心裡肯定不好受。”
謝麗君沒說甚麼,只是吃飯時,默默給謝建泰碗裡多舀了一勺他愛吃的海蠣子豆腐湯。
感情的事,旁人不好多勸,得他自己慢慢緩過來。
謝建泰試圖用更繁重的體力活麻痺自己,搶著去挖蛤蟆窪的引水支渠,搶著去扛最重的船木料。
可每當看到村裡其他漁民兄弟吆喝著、扛著漁具結伴出海時,他還是會忍不住停下手裡的話,眼巴巴地望著他們走向海灘的背影,眼神複雜。
那裡有他熟悉的、熱愛的海,也有他現在覺得有些茫然的未來。
他的船,甚麼時候才能真正造好,載著他出海?
他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心無旁騖地期待著每一次揚帆?
就在謝建泰情緒低落、謝家人也儘量不去觸碰他這塊傷疤的時候,一場誰也沒預料到的風波,突然砸上了門。
這天下午,日頭偏西,謝家人剛收拾完院子,正準備歇會兒。
突然,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女人尖利的哭罵聲。
“謝建泰,你給我出來,你們謝家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就是,白白耽誤我家閨女這麼久,說散就散?沒這麼便宜的事?”
只見李曉娟被她娘和一個面相刻薄的嬸子一左一右攙著,更像是架著,眼眶通紅,臉上掛著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她爹李老栓和她哥李大壯,則黑著臉跟在後面,氣勢洶洶。
這一家子,竟全員出動,堵到了謝家老宅門口。
這一嗓子,把左鄰右舍都驚動了,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王桂芬和謝忠勇連忙迎出去。
謝建國、謝建民也放下手裡的活計跟了出來。
謝麗君和周晉野正在新房那邊商量事情,聽到動靜也快步趕回。
“他李叔,李嬸子,這是……這是咋啦?”王桂芬看著這陣仗,心裡咯噔一下。
“咋啦?問你兒子!”
李母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聞聲從屋裡走出來、臉色難看的謝建泰。
“謝建泰!你個沒良心的,當初是你託人上我們家門,跟我家曉娟好的!好了大半年,我們家曉娟的名聲都跟你綁一塊兒了!現在你說散就散?你讓我們曉娟以後還怎麼說婆家?啊?!”
李曉娟適時地抽泣起來,顯得越發可憐。
謝建泰又驚又怒,臉漲得通紅:“我……我怎麼就……”
他想說當初是兩家大人都有意,年輕人自己相處,怎麼就成了他耽誤她了?
而且明明是李家先透出散夥的意思。
那次分魚事件影響了雙方親事。
“你甚麼你!”
李老栓粗聲打斷他,瞪著眼,“我閨女跟你好這麼久,青春都耽誤了,這損失,你們謝家得賠。”
李大壯也幫腔:“對!必須賠償青春損失費!還有,你們謝家現在不是發達了嗎?蓋大房子,做買賣,有錢了是吧?”
“那更不能白佔便宜,這親事就算退了,影響了我妹妹以後說親,這責任你們也得負!賠錢!少了不行!”
原來是衝著錢來的。
圍觀的村民頓時明白了,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有撇嘴覺得李家不要臉的,也有覺得謝家現在有錢,賠點息事寧人也行的。
謝忠勇氣得鬍子直抖,旱菸杆重重磕在門框上:“李老栓!你胡攪蠻纏。”
“年輕人處物件,合則聚,不合則散,哪有甚麼青春損失費?國家哪條法律規定了?你們這是敲詐!”
“就是!”
謝建民年輕氣盛,跳出來道,“明明是你家閨女先嫌我哥想要船沒出息瘋了。
不想處,現在倒打一耙,跑來要錢?還要不要臉了?”
“你說誰不要臉?”
李大壯擼起袖子就要上前,被李老栓拉住,但場面一下子劍拔弩張。
王桂芬又急又氣,看向只是抽泣不說話的李曉娟:“曉娟,你倒是說句話啊?這……這到底是誰的意思?”
李曉娟躲閃著目光,只是哭。
謝麗君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她算是看明白了,李家這是見謝家日子好了,眼紅了,又覺得女兒“投資”了謝建泰這段時間沒得到回報,心有不甘,索性撕破臉想來訛一筆。
甚麼青春損失費,影響說親,不過是藉口。
她上前一步,擋在氣得發抖的謝建泰前面,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吵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