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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之上，海浪翻湧，水汽瀰漫。
通天立於高空之中，心念一動，深藏於島嶼核心的護島大陣應聲而起。
沉寂了無數個元會的東海海底，傳來沉悶的震動。
一座龐大無比的島嶼虛影，在幽暗的深海中緩緩凝實，隨後向上攀升。
伴隨著一聲破水而出的巨響，金鰲島，重現洪荒。
護島大陣運轉，沉寂的陣法紋路依次亮起。
他隨手打出幾道純粹的混元法則，青光沒入陣眼。
停滯運轉的大陣重新亮起，光幕直衝雲霄，將整個金鰲島籠罩在內。
龐大的氣機毫無遮掩地釋放出去，向整個洪荒宣告著這座島主人的回歸。
通天沿著白玉石階向上走去，負手立於碧遊宮前，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宮殿依舊，山石依舊。
可當年那萬仙來朝，聖人講道，無數生靈匯聚於此，聆聽大道的鼎盛氣象，卻再也尋不回來了。
空氣中，只剩下海風的鹹腥和孤寂。
一絲悵然自心底悄然升起，卻又在瞬間被他那純粹的劍意斬得粉碎。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
如今的他，已非截教教主，只是通天。
……
崑崙山，玉虛宮。
元始天尊猛然睜開了雙眼，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中，第一次浮現出難以抑制的劇烈波動。
他豁然起身，視線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的阻隔，死死地望向了東海的方向。
那股氣息……
不會錯的。
是通天的氣息。
可這股氣息，卻又與記憶中的截然不同。
那是……混元大羅金仙的氣息。
他，終究是走出了那一步。
一股無比複雜的情緒，在元始天尊的心頭轟然炸開。
有嫉妒，有羨慕，但更多的，卻是無盡的苦澀與自嘲。
想當年封神一戰，他與大兄聯手外人，費盡心思算計截教，算計通天，只為保全闡教道統。
可到頭來，這場鬥爭裡，根本沒有贏家。
他依舊是困於天道之下的傀儡，而那個被他親手推入深淵的三弟，卻掙脫了枷鎖，得到了真正的大逍遙，大自在。
與此同時，首陽山，八景宮內。
太清聖人緩緩停下了搖動蒲扇的手。
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這一聲嘆息，破了他無為的心境，也道盡了萬古的滄桑。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他站起身，一步踏出，身影便消失在了八景宮中。
下一刻，玉虛宮的大殿內，太清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元始天尊看著突然出現的大兄，沒有半分意外。
“大兄。”
“三弟他，出關了。”太清的聲線一如既往的平淡，聽不出喜怒。
元始天尊沉默地點了點頭。
殿內的氣氛，一時間壓抑到了極點。
曾經親密無間的三兄弟，如今，卻連如何面對彼此，都成了一個難題。
許久，太清再次開口，打破了這片死寂。
“我們……去看看他吧。”
元始天尊身形一震，抬頭看向太清。
太清迎著他的視線，繼續說道。
“封神之事，終究是我們二人，做的不對。”
元始天尊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甚麼，但最終，甚麼也沒說出口。
這些年，在得知了天道與鴻鈞的陰謀之後，他心中那份屬於聖人的高傲，早已被現實擊得粉碎。
對與錯，在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好。”
最終，他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了這麼一個字。
話音落下，兩道聖人氣息同時沖天而起，朝著東海金鰲島的方向遁去。
……
東海，金鰲島外。
兩道流光在護島大陣前停下。
太清和元始顯露身形。
碧遊宮內。
通天正盤膝靜坐，猛地抬頭，看向陣法外那兩道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太清和元始。
他們竟然會主動來這裡？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喜悅，也無憎惡，平靜得就好像是兩個不相干的陌生人，路過了他的道場。
通天隨手一揮，金鰲島的護島大陣，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門戶。
“進來吧。”
太清與元始二人沒有猶豫，邁步走進了金鰲島。
二人一路沉默，來到了碧遊宮。
大殿之內，通天盤坐於高臺之上。
看著走進來的太清與元始，緩緩開口。
“二位道友，別來無恙。”
“來我這金鰲島，有何貴幹？”
道友。
不是大兄，不是二兄。
而是道友。
這個稱呼，像是一道無形的牆，瞬間將三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無限遠。
這意味著，曾經崑崙山上同氣連枝的三清，在那場封神量劫的互相算計與背叛中，已經徹底斷絕。
因果已了，恩義兩清。
太清看著通天那張毫無波瀾的臉，知道這已經是最體面的結果。
“封神之事，是我與元始算計太過，行事有虧。”
“今日，特來向你賠罪。”
一旁的元始天尊，這一次，沒有再沉默。
他同樣對著通天，深深地低下了那顆高傲了無數元會的頭顱。
“當年之事，是我的錯。”
“是我執念太深，為了闡教，不惜聯合西方那兩人對付你。”
“如今看來，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可笑之舉。”
“是我錯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再不復當年的半分傲慢，只剩下化不開的悔意。
他，是真心實意的。
這些年，困於天道之下的絕望，對鴻鈞陰謀的洞悉，早已讓他明白，當年的自己，錯得有多麼離譜。
他們兄弟三人，本是盤古正宗。
卻因為一場所謂的量劫，自相殘殺，最終落得三敗俱傷，淪為洪荒最大的笑柄。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通天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確實沒有想到。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或許是兵戎相見，或許是形同陌路。
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番景象。
他二人，竟然會主動前來，向自己低頭認錯。
碧遊宮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三道壓抑的呼吸聲，在這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許久，許久。
通天才緩緩開口。
“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
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誰對誰錯，如今再提，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我早已看開，你們，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這番話，讓太清與元始同時抬起頭，看向他。
他們從通天的眼中，看不到半分怨恨，也看不到半分虛偽。
只有一片純粹的平靜，那是真正放下之後，才能擁有的澄澈。
他，是真的不在意了。
看開，意味著放下，放下仇恨，同時也放下了兄弟情分。
形同陌路，各自安好，這大概就是最好的結局。
“你能放下，自然是好。”太清點頭。
“坐吧。”通天指了指下方的兩個蒲團。
二人依言坐下。
隨後，便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敘舊。
他們聊起了各自的近況，聊起了洪荒如今的局勢，卻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截教”與“闡教”這兩個詞。
氣氛，始終有些尷尬，有些疏離。
曾經無話不談的三兄弟，如今，卻連尋個話題都顯得如此艱難。
半個時辰後，太清站起了身。
“三弟，我等，便不多做打擾了。”
元始也隨之起身。
“保重。”
通天點了點頭，沒有挽留。
就在太清與元始轉身，準備離去之際。
通天的聲音，再次從他們身後響起。
“二位。”
二人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通天看著他們，那雙平靜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我知道你們在籌謀甚麼。”通天的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斬去聖位，脫離天道，這條路極其兇險。”
“你們手握開天印記，確有與天道交易的資本。”
“但這還不夠。”
“你們若是真下定決心動手。”
“最好去一趟盤古殿，尋求周銘道友的幫助。”
“有他在，你們成功的可能性，會大上許多。”
說完，他便閉上了雙眼，不再言語。
這，是他看在同為盤古後裔的份上，所能給出的，最後一句忠告。
太清與元始的身體，皆是猛地一震。
他們深深地看了一眼高臺上的通天，最終，對著他，鄭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
二人轉身，化作流光，離開了金鰲島。
碧遊宮內，再次恢復了寧靜。
通天依舊靜靜地坐著，彷彿一尊萬古不化的雕像。
許久，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在這空曠的大殿中，悄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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