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瞬間，三日已過。
今日，便是諸侯朝覲人皇的日子。
朝歌城內鐘鼓齊鳴，沉重的宮門在晨曦中緩緩推開。
各大驛館外車馬粼粼，各路諸侯身著朝服，神色各異地匯入那條通往王宮的大道。
冀州侯驛館內。
蘇護一身朝服，腰束玉帶，整個人透著一股剛正不阿的肅殺之氣。
“蘇妲己”緩步走出房門，她今日並未施粉黛，一身素淨的白衣，更顯得楚楚可憐。
彷彿這幾日的流言蜚語，已經將這個養在深閨的少女嚇壞了。
“父親。”
蘇護看著面前乖巧懂事的女兒，心中那股鬱結之氣更甚。
那兩個奸賊，竟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女兒身上。
簡直欺人太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些。
“今日朝覲，不知何時結束。”
“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驛館裡，至於外面的那些閒言碎語，莫要往心裡去。”
“待為父朝覲完畢，咱們立刻啟程，回冀州。”
“蘇妲己”乖巧地點了點頭，抬起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蘇護。
“父親放心去吧，女兒就在此地等候父親歸來。”
她咬了咬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父親……那兩位大夫畢竟是大王身邊的紅人。”
“父親此去，若是能避開，還是莫要與他們起衝突的好。”
“女兒受點委屈不算甚麼，只要父親平安，咱們一家人能回冀州就好。”
這一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深明大義，委曲求全。
直接把蘇護心裡的火給拱了起來。
蘇護冷哼一聲，袖袍一甩。
“避？”
“為何要避？”
“那兩個奸佞小人，禍亂朝綱，矇蔽聖聽！”
“若是人人都要忍讓他們，這大商的天下，還要不要了？”
蘇護眼中殺機畢露，一身煞氣激盪得衣袍獵獵作響。
“妲己你放心。”
“為父今日上殿，定要在大王面前參他們一本！”
“這兩個奸佞小人，蠱惑君王，敗壞大王名聲，此等禍國殃民之輩，人人得而誅之！”
說罷，蘇護再不遲疑。
他大袖一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驛館大門。
“蘇妲己”看著他那剛直的背影，緩緩直起了身子。
她臉上的溫婉與擔憂，在蘇護身影消失的剎那，便已褪得一乾二淨。
一抹冷冽的笑意，在她唇邊綻開。
參一本？
好啊，一定要參得狠一點，罵得再難聽一點。
最好是在大殿上吵起來，讓那兩個小人心生怨恨，逼得你無路可退。”
去吧，我的好父親。
鬧吧，鬧得越大越好。
費仲，尤渾，你們兩個可千萬要給點力啊。
就差這最後一把火了。
只要這把火燒得夠旺，這個頑固不化的老東西，自然會乖乖地把我送進王宮。
……
九間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個個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懈怠。
帝辛高居於御座之上，冕旒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容，讓人看不清喜怒。
東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四大諸侯齊聚一堂，分列兩側。
至於其餘的八百鎮諸侯，則在九間殿外等候宣召。
“臣等，拜見大王。”
四人齊齊躬身行禮。
帝辛微微抬手。
“四位愛卿平身。”
“謝大王。”
四人起身。
姜桓楚率先出列，聲音洪亮。
“臣東伯侯姜桓楚啟奏，東魯之地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二百鎮諸侯皆感大王恩德，歲歲朝貢，不敢有缺。”
“啟奏大王，臣南伯侯鄂崇禹，鎮守南疆，亦是國泰民安。”
“臣北伯侯崇侯虎……”
四大諸侯依次上前，彙報著各自領地的情況，無非都是些歌功頌德的套話，言明各地民生安穩，四海昇平。
帝辛聽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四位愛卿鎮守四方，為我大商鎮守四方。”
“有你們在，孤這大商的江山，便穩如磐石。”
“孤心甚慰。”
說完場面話，帝辛的話鋒突然一轉。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一直低眉順眼，看起來最為老實本分的老者身上。
西伯侯，姬昌。
“西伯侯。”
姬昌身子一顫，連忙出列。
“老臣在。”
帝辛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眾臣面面相覷，不知大王這是何意。
良久。
帝辛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掛著一抹看似溫和的笑意。
“孤前些日子聽聞一樁趣事，是從西岐那邊傳來的。”
姬昌心頭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不知大王聽到了何種傳聞？鄉野村夫之言，多有荒誕，大王切莫當真。”
“鳳鳴岐山。”
“天命在周？”
“眾所周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我大商，乃是秉承天命而立。”
“西伯侯，你乃我大商股肱之臣，世受王恩。”
“你來告訴孤，這‘鳳鳴西岐，天命在周’，又是何意啊？”
轟！
這哪裡是傳聞。
這分明是誅心之言！
這是要命的刀子！
周圍的大臣們臉色瞬間煞白。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這是大商立國的根基。
如今這西岐傳出“天命在周”的謠言，這是要造反啊！
姬昌整個人如遭雷擊，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堅硬的金磚之上。
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在大殿內清晰迴盪。
“大王明鑑！大王明鑑啊！”
姬昌趴伏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
“此乃無稽之談！是奸人陷害！”
“臣對大商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西岐一向奉公守法，從未有過二心，這等大逆不道的謠言，臣……臣實在是冤枉啊！”
他是真的怕了。
這位大王看似年輕，但手段狠辣，心思深沉，絕非好糊弄的主。
若是今日這頂帽子扣實了，西岐便是滅頂之災。
帝辛看著腳下那個瑟瑟發抖的老頭。
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這就怕了？
以後你要造反的時候，膽子可沒這麼小。
“冤枉？”
“西伯侯，你素來精通易理八卦。”
“這天命在誰，你自己算不出來嗎？”
姬昌冷汗直流，浸透了朝服。
“臣……臣算不出天命，只知王命。”
“大王便是天，大王便是命！”
這時。
“大王！”
姜桓楚見狀，連忙出列求情，為姬昌求情。
“大王息怒，西伯侯一向恭順，想來是其領地之內，有小人作祟。”
“故意散播謠言，欲陷害西伯侯，還請大王明察！”
南伯侯鄂崇禹與北伯侯崇侯虎也紛紛開口。
“是啊大王，此事定有蹊蹺！”
“請大王看在西伯侯多年鎮守西陲的功勞上，饒他這一次吧！”
亞相比干他快步出列。
“大王！”
“西伯侯仁厚愛民，素有賢名，絕非亂臣賊子。”
“這市井流言，多半是有人嫉賢妒能，刻意栽贓陷害，挑撥君臣關係。”
“還請大王明察，莫要寒了老臣之心啊。”
緊接著，首相商容，武成王黃飛虎等人也紛紛出列求情。
“請大王明察！”
帝辛看著跪了一地的大臣。
心中有些無趣。
這姬昌，收買人心的本事倒是一流。
這麼多人替他說話。
不過，今日也不是真的要殺他。
火候還不到。
要是現在就把姬昌宰了，那西岐群龍無首，反而亂不起來。
“呵呵呵……”
“起來吧。”
帝辛突然笑出了聲，大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瞬間消散。
“諸位愛卿這是做甚麼？”
“孤不過是聽了個笑話，隨口問問罷了。”
“西伯侯的忠心，孤自然是信得過的。”
“若是連西伯侯都要造反，那這天下，恐怕早就亂套了。”
姬昌只覺得身子一軟，險些癱在地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千恩萬謝。
“謝大王信任！”
“老臣惶恐！”
帝辛擺了擺手。
“行了，不過既然有這流言，說明西岐那邊人心浮動。”
“西伯侯回去之後，還是要好好管束一下治下的百姓。”
“莫要再讓這些大逆不道的瘋言瘋語，傳到朝歌來。”
“否則，孤就算信你，這大商的律法，怕是也容不下你。”
這最後一句，雖然是笑著說的，但其中的警告之意，卻是赤裸裸的。
姬昌連連磕頭。
“臣遵旨！臣回去一定嚴查！”
帝辛揮了揮手。
“行了，退下吧。”
姬昌如蒙大赦，擦著冷汗退回佇列之中，那雙原本穩健的手，此刻還在微微發抖。
經過這麼一個小插曲，大殿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其餘諸侯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下一個被點名的就是自己。
帝辛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於此事上糾纏。
敲打一下就夠了。
他還真挺期待姬昌甚麼時候能鼓起勇氣，帶著那群諸侯造反呢。
那樣，他就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將這些盤踞在地方上，擁兵自重的諸侯，一顆顆地，連根拔起了。
“其他諸侯，可還有事稟報？”
當值的殿前官立刻高聲唱喏。
“諸侯若有事奏，即刻進殿——”
聲音傳出大殿，在廣場上回蕩。
就在這時。
一道渾厚有力的聲音，從殿外傳來，穿透了重重宮門，直入大殿。
“臣，冀州侯蘇護，有本啟奏！”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子視死如歸的決然。
大殿內的文武百官，心頭皆是一跳。
來了。
這幾日鬧得沸沸揚揚的主角，終於登場了。
排在佇列末尾的費仲和尤渾，互相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陰狠。
這個蘇護！
真是不知好歹！
竟然真的敢將此事鬧到大王的面前來！
如此一來，豈不是顯得他們二人辦事不力，連一個區區冀州侯都搞不定，顯得他們何其無能！
不管眾臣心中如何作想，王座之上的帝辛，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宣。”
內侍一聲高喝。
“宣——冀州侯蘇護覲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