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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侯驛館。
“蘇妲己”早已在門口翹首以盼。
當她看到蘇護那副彷彿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垂頭喪氣、步履蹣跚地走來時,心中便已瞭然。
成了。
她連忙迎了上去,臉上適時地切換成那副擔憂、關切的模樣。
“父親,您回來了?”
她扶住蘇護的手臂,只覺得那手臂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父親,朝堂之上,可是發生了甚麼事?您……您的臉色很難看。”
蘇護抬起頭,看著女兒那張寫滿了關切的臉,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甚麼?
說他被大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耍得團團轉?
說他被人用一個拙劣的藉口,逼到了絕路?
那股憋屈與憤懣,堵在喉嚨裡,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蘇妲己”將他扶進屋內坐下,又親自倒了一杯熱茶,遞到他面前。
“父親,您先喝口水,緩緩氣。”
蘇護沒有接茶,只是怔怔地看著她,那雙虎目之中,滿是痛苦與掙扎。
許久。
他才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聲音,艱難地開口。
“大王……召你入宮。”
“……陪伴王后娘娘。”蘇護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陪伴王后?
“蘇妲己”在心裡冷笑一聲。
呵,男人。
不就是看中了我的美色,想把我弄進宮裡去嗎?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找了這麼一個可笑的理由,是想彰顯你作為君王的仁慈,還是想掩飾你那點見不得光的慾望?
真是虛偽又可笑。
她心中不屑到了極點,面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釋然,隨即又化作了對父親的擔憂。
她伸出柔弱無骨的小手,輕輕覆在蘇護那佈滿老繭的大手上,柔聲安慰道。
“父親,莫要傷心。”
“不過是進宮陪伴王后娘娘罷了,又不是甚麼龍潭虎穴。”
“女兒聽聞王后娘娘賢良淑德,母儀天下,能陪伴在娘娘身邊,是女兒的福氣。”
她頓了頓,抬起頭,那雙剪水秋瞳裡泛起水光,情真意切。
“為了父親,為了哥哥,也為了咱們冀州蘇家,女兒……願意。”
蘇護看著跪在地上,說著“願意”的女兒,只覺得心如刀割。
“甚麼福氣!”
蘇護霍然起身,雙目赤紅,那被強行壓抑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陪伴王后?這是甚麼狗屁藉口!”
“他就是看上了你的美貌,想要將你納入後宮!”
“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口口聲聲說不納妃,轉身卻用這種卑劣的手段逼迫臣子!他算甚麼君王!”
“他枉為人主!”
這最後四個字,蘇護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無盡的失望與憤怒。
“父親!”
“蘇妲己”大驚失色,連忙上前一步,捂住了蘇護的嘴。
“父親!慎言啊!”
她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彷彿真的被蘇護這番大逆不道的話給嚇壞了。
“父親,此處是朝歌,不是冀州,您怎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也許……也許大王真的沒有別的想法呢?”
她放開手,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口吻,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或許,大王真的只是欣賞女兒的些許才名,想讓女兒入宮侍奉王后,並無他意呢?”
“畢竟,大王已經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口承諾,不會納妃了。”
蘇護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慘笑一聲。
“這種話,誰信?”
“他若真沒那個心思,為何偏偏選中了你?”
“朝中大臣之女何其多,為何偏偏要一個遠在冀州的諸侯之女,去陪伴王后?”
“這番話,說出去三歲小兒都不會信!”
蘇護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為父無能啊!為父護不住你啊!”
看著他這副模樣,“蘇妲己”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她蹲下身,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用一種無比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然的口吻說道。
“父親,信與不信,現在還重要嗎?”
“蘇妲己”直視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重要的是,大王給出的理由,是‘陪伴王后’。”
“這是一個我們無法拒絕,也絕不能拒絕的理由。”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蘇護的怒火之上,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是啊。
理由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是君王給出的理由。
君王說是陪伴王后,那就是陪伴王后。
你若是不信,那就是你的罪。
“我們若是答應,便是忠君體國,識大體,顧大局。”
“那就是抗旨不遵,是質疑君王言而無信,是不識抬舉!”
“到時候,大王為了維護自己的君威,為了證明他沒有說謊,會怎麼對我們?”
“那兩個奸臣,又會如何落井下石?”
“父親,到了那時,咱們蘇家要面對的,就不是一個簡單的‘獻女’問題,而是滅頂之災了!”
這番話,字字誅心。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蘇護最脆弱的地方。
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
只是不甘心。
只是無法接受,自己要親手將女兒送入虎口。
“蘇妲己”看著他動搖的模樣,又加了一把火。
“父親,女兒知道您心疼我。”
“可事已至此,我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胳膊,終究是擰不過大腿的。”
“您送女兒進宮吧。”
“不管大王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至少明面上,女兒是去陪伴王后的貴客,不是獻媚的妃嬪。”
“我們蘇家的顏面,保住了。”
“而您,也盡到了一個臣子的本分,保全了冀州的安危。”
“這是眼下,最好的結果了。”
最好的結果……
蘇護咀嚼著這幾個字,只覺得滿嘴苦澀。
這就是最好的結果嗎?
用自己女兒一生的幸福,去換取家族的苟延殘喘。
他看著面前的女兒,她的話冷靜、清晰,將所有的利害關係剖析得明明白白。
他這個征戰沙場半生的冀州侯,在這一刻,竟還沒有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兒看得透徹。
是啊。
沒有選擇了。
從大王在金殿之上說出那番話的時候,他們蘇家,就已經沒有了任何選擇的餘地。
蘇護緩緩閉上了眼睛。
良久。
他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虎目之中,所有的怒火、不甘、掙扎,都已褪去,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好……”
一個字,彷彿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為父……送你進宮。”
“是為父……無能。”
“護不住你。”
“蘇妲己”心中狂喜,面上卻愈發悲慼。
她低下頭,將臉埋在蘇護的膝上,肩膀微微抽動,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父親別這麼說。”
“能為父親分憂,是女兒的福分。”
她的臉埋在蘇護的衣袍裡,以此掩蓋嘴角那一抹幾乎壓抑不住的得意弧度。
成了。
這老頑固,總算是低頭了。
這出苦情戲,演得還真是累人。
不過,結果是好的。
只要能進宮,接下來的事情,就由不得那位所謂的人皇做主了。
等著吧。
甚麼陪伴王后?
甚麼不近女色?
到了老孃手裡,就算是塊石頭,我也能給你捂熱了,化成水。
帝辛啊帝辛。
既然你這麼費盡心機地想把本姑娘弄進去,那本姑娘就好好陪你玩玩。
我會讓你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
這大商的江山,我替你敗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