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墟，死亡之海。
風霜號。
深邃的紫發，在瞬息間從髮根寸寸變白，如同極北之地的初雪；
她的面板愈發剔透，眉毛、指甲，皆化作晶瑩的霜色。
當紫羅再次睜眼時，
瞳孔消失了，
是兩點近乎純白的、絕對理智的神性之光。
“噗通！”
斯蠍第一個跪了下去。
他體內的“蠍”在戰慄、在蜷縮，是一種生物面對更高階位時的絕對臣服。
“風霜……風霜……”
斯蠍顫抖著呢喃。
銀龍直勾勾地看著“紫羅”的背影。
心中升起巨大的荒謬感。
神明！
真的是神明！
這種生物，真的是人類可以走到的進化終點嗎？
船艙底部，
昏睡的淵鱗再次驚醒，
他想爬出船艙看看究竟，但卻被偉力壓住，動彈不得。
“神明！”
是神明親至！
他好後悔，為甚麼偏偏是這種時候，他不能親自體悟神明的光環。
風霜女神，降臨死海。
祂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素白的手指，“蠶神絲”從林安手中飄出。
祂看向不斷貼合的天與海，語氣冷冽如冰：
“學。”
......
萬頃墨淵逆流而上，試圖吞噬最後一線天光。
平鋪的死海此時如連綿天際的陰冷高牆，水天相銜，似要將這一方殘破位面生吞活剝。
來了！
林安睜大雙眼，不放過每一個細節。
與自己和“曉之子”笨拙的攪動不同，
在風霜女神指尖，
太古級蠶神絲溫順得猶若一段清冷殘響。
祂素指輕攏，順著絲線的微光信手一按。
這一息，
林安隱約窺見接天連地的墨牆並非堅不可摧。
其內部實則佈滿億萬道暴亂跳動的“脈絡”。
先前的攪動，不過是妄圖以蠻力撞碎洪流；
而女神這一指，卻鉤中隱秘的“重力支柱”。
叮——
一聲唯有神識可聞的清鳴。
這道正欲蠶食雲端的液態巨刃，如失去脊樑的皮影，於彈指間崩解數丈。
黑水滯澀在半空，爾後又萬般不甘地墜向海面。
叮——
女神再撥，指尖在太古絲上劃出弧光。
沸騰攀升的死海，在林安眼中具象化為一架失控的寰宇巨琴。
每一次扣弄，
皆暗合開天闢地時的秩序——
祂並非對抗天地，而是在混雜的能量狂流中，尋覓到某種“疏導”的關竅。
林安凝神捕捉指尖律動的殘影，識海中的情報系統也在飛速運轉，拓印下震顫的紋路。
原來如此！
作為暗墟的承重柱，
“蠶神絲”能與天地間的“大額”能韻律動。
撥動“躁點”它可以製造天災。
而按住共鳴的“核點”，則可以撫平混亂。
縱使神識在浩瀚的資訊衝擊下搖搖欲墜，林安腦海中，“掌控”天地的種子，已在他識海深處破土而出。
他看清了，也悟道了。
這是風霜幫他推開“權柄”的門縫，
這是神明在教他......
如何成為神明！
然而，
這種安撫的行為，卻觸怒暗墟深處的某些存在。
虛空中，
無數道看不見的注視如附骨之疽般聚焦在風霜號上。
林安感到識海一陣刺痛，他聽到千萬文明破滅後的殘響，在虛無中淒厲的斥責：
“風霜！”
“是你……毀滅了我們！”
“現在又想拯救一切！”
“虛偽！”
“你本該毀滅一切！”
“你本該同毀滅一同毀滅！”
“不公平！騙子！”
“說好的一視同仁！”
“......”
是被遺棄文明的怨念，是暗墟最深沉的詛咒。
可風霜並未側目。
或許祂根本沒有察覺到聲音，又或者，根本不在乎。
祂的目光始終冷冽空靈。
但就在海浪完全平息、毀滅一切的氣息消散殆盡的最後一刻，林安“看”到，風霜女神抬起的手臂微微一頓。
祂想要對虛空深處的存在降下神罰。
“夠了。”
林安走上前，伸手握住紫羅的手。
女神垂下眼簾，純白的瞳孔中，屬於紫羅的柔光一閃而過。
紫羅身上的神性褪去，
滿頭銀絲自發根起重新染上深邃的紫。
等眼中的純白散盡，紫羅身軀猛地一顫，脫力般向前倒去。
林安趕忙伸手將她扶住，發現她的眉心處多一枚細小的冰藍蓮印。
我……活下來了？
紫羅虛弱地呢喃，不可置信。
按道理。
她作為“人”的意志本該被神性燃盡，化作一具空洞的軀殼。
可就在她即將迷失的剎那，一縷神性低語，跨越萬古冰原，在她的識海中響起。
是風霜女神對墓誌銘的回應，
亦是神祇對凡人意志的最高獎賞：
“願此行，終抵遠方；
待霜盡，且看歸人。”
她怔怔地看向林安的側臉，
終於意識到，
自己不再是風雪裡的過客。
而在他們四周，剛剛還能毀天滅地的黑浪，此時已化作萬頃剔透的冰原，在昏暗的暗墟中倒映著神船的孤影。
“讚美風霜。”
銀龍深吸一口氣，用無比尊從的語氣感慨。
他似乎明白黑龍帝國為何會衰落。
因為帝國的前輩、包括自己，都缺少和林安一樣孤注一擲的勇和信念。
林安押注全部身家，捨命清理祭壇。
換來的，
不是神明的一次出手。
而是神明的信任。
這種相互信任，會讓一個文明，走很遠很久。
在林安的背影上，他似乎看到一個新的霸主文明將如清晨的旭日一般，冉冉升起。
“活...活下來了。”
“蠍！我們活下來了！奇蹟！這是奇蹟啊！”
劫後餘生的狂喜湧上斯蠍心頭，但體內的邪神卻根本不敢回應。
太可怕了。
祂竟然與風霜同在一艘船上，還沒被吞食。
這才是真正的奇蹟。
“......”
淵鱗掙扎著從艙底爬出，但發現錯過一切後，又一低頭昏死過去。
咔嚓……咔嚓……
極寒碎裂的聲音在耳畔連綿。
被神性凝固的死海正徐蘇融化，猙獰的冰稜消散在黑水深處。
林安斂眸，
視網膜上跳動著淡金色的字元：
【已存情報點】
是的。
又多了一千點。
剛才女神出手，幫自己又完成一個暗墟大事件——“平息死海怒濤”。
但這只是收穫的一部分。
他劃開“全景地圖”。
在前方深邃的墨色中央，一簇簇異色的光點正呈爆發式閃爍。
是“曉之子”的遺留——整整一島的神葬品。
“該收網了。”
林安重新握緊船舵。
“風霜號”調轉龍首，在重生的海面上犁開一道幽藍的長痕。
風聲在耳畔低語，船頭撞碎最後一層漆黑水霧。
緊接著，
一座巍峨如山的龐然大物橫亙在所有人的視界中心。
是由無數毀滅生物脊骨堆砌而成的森白浮島。
是“曉文明”傾盡霸主文明資源打造的祭壇，是一處不供奉神明的祭壇——
曉之島。
那些在暗墟絕跡已久的資源，此時就像垃圾一樣堆積在白骨縫隙裡。
寶光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