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
“站前派出所的。”劉文宇把工作證合上,揣回口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問你幾個問題,老老實實回答。”
年輕人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他的手不自覺地攥住了棉襖的下襬,指節有些發白。
“叫甚麼名字?”
“李……李長河。”
“多大了?”
“十九。”
“住這兒多久了?”
“打小就住這兒。這是我爹分的房子,他前兩年調去外地了,就我一個人住。”
劉文宇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那跟我說說,你去沃土大隊幹甚麼了?”
李長河的身體猛地一抖,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
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膝蓋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塌塌地往下墜,一隻手撐住了桌沿才沒癱下去。
“我……我沒去過甚麼沃土大隊,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睛不敢看劉文宇。
劉文宇沒有接話,就這麼看著他。
沉默在屋子裡蔓延開來。牆那邊的鄰居家裡有人在聽收音機,隔著牆傳來模模糊糊的戲曲聲,像是評劇,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是甚麼。
李長河的額頭滲出了汗珠。
“我最後問你一遍。”劉文宇開口了,語氣不輕不重。
“既然我能找到這兒來,說明我甚麼都知道了。我現在問你,是給你一個坦白的機會。這個道理,你懂嗎?”
李長河撐在桌沿上的那隻手開始發抖,連帶著桌子都在微微地顫。
然後他的膝蓋徹底軟了,整個人順著桌沿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同志……同志我交代,我全都交代……”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不是我……是別人讓我乾的,真的,是別人讓我乾的!”
“誰?”
“孫……孫建洲!”李長河幾乎是喊出來的這個名字。
劉文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孫建洲,又是他!
“說清楚。”劉文宇的聲音沉了下來。
李長河坐在地上,用棉襖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還在抖,但說得很快,像是這些話在他心裡憋了很久,一直在等著往外倒。
“大概一個多月前吧,孫建洲忽然來找我,說有一趟活兒讓我幹,幹好了少不了好處。”
“他說讓我去一個叫沃土大隊的村子,找一戶姓牛的人家。到了那兒,就說我是劉文宇的姨弟,叫張仕田,是來替劉文宇要錢的。”
“他說劉文宇之前給牛家的兒子找工作花了點錢,現在劉文宇急用錢,託我來把這錢要回去。”
“他還特意交代我,說話要硬氣,要擺出城裡人的架勢來,讓那戶人家怕我。”
“他還說,要是牛家不肯給錢,就撂狠話!就說劉文宇說的,能把你兒子的工作安排進去,也能把他弄出來,讓他從城裡滾回村裡去。”
李長河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看了劉文宇一眼,眼神裡帶著哀求。
“同志,我說的都是原話,一個字都沒改。孫建洲就是這麼教我的。”
劉文宇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李長河不敢跟他對視,低下頭去,繼續說。
“我當時問過他,這劉文宇是誰?那錢是怎麼回事?他說不該問的別問,只管把事辦了就行。”
“他還說,不管我能從牛家要來多少錢,都歸我,他一分不要。如果能把那個姓牛的小子趕走,那他的工作名字就是我的。”
“我……我想著整天在街面上混著也不是個事兒,能有個工作養活自己更是天上掉餡餅的事兒。所以,我就答應了。”
“第一次去的時候,那戶姓牛的,說家裡沒錢。我看他那樣子是真窮,屋裡頭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沒好意思再逼他,就回來了。”
“回來以後我跟孫建洲說了。他罵了我一頓,說我沒用,讓我再去一趟,這回說話要狠一點。”
“他又教了我一些話,讓我拿牛家兒子在城裡的工作嚇唬那個姓牛的。”
“我就又去了一趟。那姓牛的還是說沒錢,我就按孫建洲教的,嚇唬了他幾句。”
“同志!我真的就只是說了幾句狠話!沒動手,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我李長河雖然混得不怎麼樣,但欺負人的事我幹不出來!真的!”
李長河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急切,像是怕劉文宇不信。
劉文宇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長河以為他不信,急得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跪在地上的膝蓋往前蹭了兩步。
“同志,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就是個跑腿的,孫建洲讓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別的我甚麼都不知道!”
“你見過王曉燕嗎?”劉文宇問。
李長河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眼神茫然:“王曉燕?誰啊?不認識。”
劉文宇盯著他的眼睛。李長河的眼神裡沒有閃躲,沒有心虛,只有茫然和恐懼。
他說的是實話。他不認識王曉燕,也不知道王曉燕是誰。
劉文宇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了兩步。空間太小,三步就到頭了,他轉過身來,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李長河。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牛勝利被王曉燕設計,牛德水被李長河敲詐。這兩件事之間,隔著一個共同的人物——孫建洲。
這一切,都是孫建洲一手安排的。
至於金永年那邊,看起來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劉文宇走到李長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李長河,你冒充他人身份,敲詐勒索錢財。你自己說說,這是甚麼性質?”
李長河渾身發抖,跪在地上直磕頭,額頭撞在磚地上咚咚響。
“同志,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貪那點錢!我鬼迷心竅了!求求你,求求你饒了我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劉文宇彎下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哎哎——同志,同志你輕點,我自己走,我自己走還不行嗎——”
劉文宇沒鬆手,反剪了他的胳膊,押著他往門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