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她的狼子野心,憤怒她利用馮家的善意與信任,一次次做出背叛國家、背叛民族的事。
更不敢想象,這二十年裡,因為自己的疏忽,給國家造成了多少無法挽回的損失。
辦公室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馮安平久久沒有說話,震驚、憤怒、心寒、自責,還有二十年親情錯付的痛苦,以及對當初疏忽的懊悔。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這個久經風浪的公安局長,都一時之間難以承受。
劉文宇就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
他明白馮安平此刻的心情,二十年的親情,到頭來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連自己曾經的懷疑都被對方的偽裝矇騙,換做任何人,都無法平靜接受。
過了許久,馮安平才緩緩睜開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翻湧的情緒。
眼底的痛苦與慌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為公安局長的理智與決絕,只是那份決絕裡,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悲涼。
他看著劉文宇,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文宇,謝謝你,謝謝你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我。”
“不管她現在身份是甚麼,只要她是敵特,只要她背叛了國家,我絕無二話,一定會秉公處理,絕不姑息!”
家國大義面前,縱然二十年親情錯付,縱然有過疏忽與僥倖,他也絕不會有半分徇私。
劉文宇看著馮安平眼中的堅定,輕輕點了點頭。
“馮叔,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但此事事關重大,夜鶯小組潛伏多年,馮安逸手裡到底掌握多少情報、有沒有後續接頭行動,一切都是未知!”
“咱們必須儘快採取行動,秘密控制住她,防止情報洩露,避免造成更大的損失。”
“我明白。”馮安平重重地點頭,立刻收起所有情緒,恢復了公安局長的工作狀態。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峻。
“我馬上安排可靠人手,秘密部署,全程不聲張,絕不打草驚蛇,也絕不能讓她逃出四九城。”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疼惜養妹的哥哥,而是守護國家與人民的公安局長,個人私情,在國家安危面前,必須徹底讓步。
半個多小時後,劉文宇從馮安平的辦公室裡走了出來。他抬頭看向窗外西斜的太陽,眼神愈發堅定。
一場針對夜鶯小組的秘密行動,即將悄然展開,這場藏在平靜生活下的沒有硝煙的戰鬥,已然進入了最關鍵的收尾時刻。
走出公安局大門的時候,劉文宇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感應了一下。
幽影浮光蟲。
原本藏在牛得水身上的那隻比芝麻粒還小的蟲子,此刻正附著在另一個人身上。
它散發出的訊號微弱而清晰,像黑暗中的一盞小燈,指引著方向。
劉文宇感應了幾秒鐘,睜開了眼睛。
城南。那人現在在城南。
他跨上邊三輪,發動引擎,邊三輪轟鳴著駛出了公安局大院,匯入街道上的車流中。
四九城的冬天,天黑得早。
現在才下午四點多鐘,太陽就已經偏到了西邊的樓頂上,光線變得昏黃而綿軟,把整座城市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
邊三輪穿過一條條街道,從城西到城南,越走越偏,越走越荒。
兩邊的樓房漸漸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平房和狹窄的衚衕。
又往前騎了兩三百米,劉文宇終於在一條窄巷子口停下了車。
說是巷子,其實就是兩排灰磚平房之間擠出來的一條過道,寬度勉強能過一輛平板車。
地面是夯土壓實的,被入冬後的寒氣凍得邦邦硬,踩上去硌腳,巷子深處連盞路燈都沒有。
幽影浮光蟲的訊號,就是從這條巷子最裡頭那間屋子裡傳出來的。
劉文宇熄了火,從邊三輪上跳下來,整了整衣領。
巷口的穿堂風裹著煤煙味兒和公共廁所的氣味兒一道灌過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大步走了進去。
第七個門。
一扇刷過綠漆的木門,漆皮早就龜裂成一片一片的,像乾涸的河床。
門框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藍色鐵皮門牌,上面用白漆寫著“西裱褙衚衕17號附7”。
劉文宇站在門口,抬手在門板上拍了三下。
屋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是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年輕的臉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十七八歲的年紀,白白淨淨的臉,濃眉大眼,看上去倒是挺周正的。
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領口翻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領子。棉襖袖口磨得發白,但洗得還算乾淨。
跟牛德水描述的長相,一模一樣。
年輕人看到門口站著一個比自己高半頭的陌生男人,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同志,您找誰?”
劉文宇沒有回答,伸手一推,門就開了。
年輕人被他這一推,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後腰撞在了一張方桌的桌沿上。
他臉上的客氣瞬間沒了,聲音也變了調:“你誰啊?幹嘛的?你憑甚麼——”
劉文宇一步跨進屋,反手把門關上了。
屋子不大,也就十來個平方。靠牆一張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
窗臺下面一張方桌,兩把木椅。桌上擱著一碗已經涼透的棒子麵糊糊。
劉文宇掃了一眼屋子,目光回到年輕人臉上。
“這是你家?”
年輕人被他剛才那一推惹出了火氣,又看他進門就四下打量,心裡的火更壓不住了。
他梗著脖子,嗓門也提了起來:“是不是我家跟你有關係嗎?你誰啊?上來就往人家裡闖,你當這是你家炕頭呢?”
劉文宇沒搭理他的話茬,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開啟,舉到他面前。
年輕人的目光落到那本工作證上——國徽,鮮紅的公章。
他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白的,而是一種瞬間的、血液倒流一樣的慘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樣,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