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沒有人,桌上的搪瓷茶缸還冒著熱氣,旁邊的菸灰缸裡擱著一截剛掐滅的菸頭。
椅子上搭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外套,桌上的資料夾翻開了一半,一支鋼筆擱在旁邊,筆帽還沒擰上。
主人應該是臨時出去了,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
時間大概過去了十多分鐘,三樓東側那間辦公室的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又過了十多分鐘,辦公室的房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從容的推開,而是一種帶著巨大沖擊力的、幾乎可以說是撞開的推法。
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連街對面的劉文宇都聽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從門裡快步走了出來——華夏冶金部部長朱光潛。
此刻那張臉上是一種劉文宇從未在任何人的臉上見過的表情。
那種表情混合了震驚、狂喜、難以置信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
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幾天幾夜的人忽然看見了一汪清泉,第一反應不是撲上去喝,而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朱光潛的手裡攥著那摞資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顯得有些發白。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樓道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通知所有在京的副部長!立刻到會議室開會!一分鐘之內!”
那聲音又大又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是一根鞭子在空氣中抽了一下。
嗓子大概是因為太激動而有些劈了,尾音帶著一點沙啞,但那沙啞不但沒有削弱這句話的力量,反而讓它顯得更加急切、更加不可違抗。
樓道里幾個正在走路的工作人員被這聲喊釘在了原地,愣了兩秒鐘,然後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四散開來。
有人往樓上跑,有人往樓下跑跑,有人扯著嗓子朝身後的辦公室喊:“夏副部長,朱部長讓您去他開會!”
朱光潛沒有等他們,自己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走廊盡頭的會議室走去。
他的腳步又急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一沓紙始終被他攥在手裡,像是攥著一把剛剛挖出來的金子。
三樓東側那間會議室的燈亮了起來,又過了一會兒,四道人影從走廊裡湧過來,進了那間辦公室,隨後窗簾也被人從裡面拉上了。
劉文宇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他看著朱光潛從門裡衝出來的樣子,聽著他那一聲中氣十足又帶著幾分沙啞的喊叫,看著走廊裡那些工作人員像炸了鍋一樣奔走相告的場面。
他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不是那種得意忘形的笑,而是一種內斂的、剋制的、帶著幾分滿足的微笑。
那感覺就像是一個棋手把一枚棋子放在了最關鍵的位置上,然後靜靜地等著整盤棋活過來。
他抽完了手裡那根菸,把菸頭在樹幹上捻滅,彈進路邊的垃圾箱裡。
然後他整了整衣領,跨上邊三輪,發動了車子。
邊三輪突突突地響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淡淡的青煙。
劉文宇的精神力再次掃過那棟灰白色的大樓,三樓東側那間辦公室的窗簾還拉著,但透過窗簾的縫隙,隱約能看見裡面的人影還在不停地走動,像是在準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他收回了目光,擰了一把油門。
邊三輪匯入了復興路上稀稀拉拉的車流中。冬天的風迎面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不覺得冷。
心裡是熱的,比喝了三碗熱豆漿還熱。
那些資料到了該去的地方,交給了該給的人。
朱光潛這個人他信得過,那是一輩子撲在鋼鐵事業上的老革命,不是甚麼官僚,不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壓箱底。
冶金部的技術力量也是全國最強的,鞍鋼、武鋼、包鋼的研究院都在他們的體系內,只要朱光潛拍板,這些資料很快就會被送到最該看到它們的人手裡。
接下來,就看上面的領導怎麼用了。
航母的甲板鋼、核潛艇的耐壓殼,這些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造出來的,但有了那些資料作為參照,華夏在這條路上至少能少走十年彎路。
十年,在國家的尺度上也許不算長,但在一個人一輩子的尺度上,那就是一代人的時間。
他在心裡對分身說了一句:“東西已經送到冶金部朱光潛部長手裡了,你那邊繼續盯著井上家族,有甚麼新動靜隨時告訴我。”
分身的回應很快傳回來:“明白。”
邊三輪在空曠的馬路上飛馳著,路兩邊的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晃。
天很藍,藍得透亮,像是被冬天的冷風洗過了一樣。
幾隻麻雀從樹梢上飛起來,掠過天空,消失在不遠處的衚衕裡。
劉文宇把車開回了自家衚衕,在院門口停下來。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坐在車上又點了一根菸。
腦子裡那套特種鋼材的資料還在,雖然已經寫出來了,送出去了,但那些東西已經刻進了他的記憶裡,像刻在石頭上的字一樣,怎麼也磨不掉。
他知道,這些資料以後可能還會有用,不光是用來造航母、造核潛艇,還有很多其他的用處。有些棋,才剛剛開始佈局。
隔壁院子裡傳來姥姥說話的聲音,是在跟鄰居家的嬸子商量著結婚那天借桌椅板凳的事。
熱熱鬧鬧的,透著一種過日子的踏實勁兒。
臘月初一,還有六天。
在這六天裡,他要把金永年那夥人的事徹底解決掉。
想在婚禮上投毒?門都沒有!
劉文宇的眼裡閃過一絲冷意,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正準備推著邊三輪進院子,姥姥正好從隔壁院裡走出來:“我外孫回來了,中午想吃點啥,姥姥給你做!”
“甚麼都行,姥姥做的都好吃。”劉文宇笑著回了一句,正準備把邊三輪推進院裡,腦海中的幽影浮光蟲卻突然傳來了一個畫面!
“姥姥,我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沒有處理完。您不用等我吃飯,自己想吃啥就做點啥,千萬別將就!”
說完,劉文宇也不等姥姥回應,直接發動著邊三輪,車把一拐朝著遠處疾馳而去!
“哎,甚麼時候才能真的長大呀,一天到晚毛毛躁躁的!”
姥姥看著劉文宇騎著邊三輪風風火火消失在巷口的身影,忍不住搖頭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