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對了。”姥姥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孫巧雲。
“巧雲啊,既然文宇那邊人多,咱們的桌數還得再加。你先按十二桌準備,寧可多備兩桌席面,也不能讓人家來了沒地方坐。”
“行,我聽孃的。”孫巧雲應了一聲,又開始重新盤算。
大嫂張秀蘭挺著肚子,拿了一支鉛筆和一張草紙,歪歪扭扭地記著:“娘,您說,我記著。冷盤四樣,熱菜四樣,兩個葷菜……”
“葷菜再加一個吧。”姥姥想了想,拍板道。
“文宇那邊來的朋友多,都是大小夥子,能吃。紅燒肉和紅燒魚,再來個燉雞塊,三個葷菜,撐撐場面。”
“那就四個熱菜,四個冷盤,一個湯。”張秀蘭記下來,又抬頭問,“主食呢?饅頭還是米飯?”
“都準備著。”孫巧雲大手一揮,“想吃啥吃啥,別讓人家挑理。”
一家人又熱火朝天地商量起來,從借多少張桌子、多少條板凳,到買多少斤花生瓜子、多少斤喜糖,事無鉅細,樣樣都得操心。
姥姥年紀大了,記性卻好得出奇,村裡誰家去年娶媳婦擺了多少桌、上了幾個菜,她都能說得一清二楚,拿來做參考。
劉文宇一邊吃飯一邊聽著,心裡暖洋洋的。前世他活了一輩子,從不知道被一家人圍著操心婚事是甚麼滋味。
重生回來,他拼盡全力改變命運,讓父母健在,讓兄姐安康,讓這個家圓圓滿滿,如今又要娶媳婦了,日子越過越有奔頭。
可這溫暖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李曉晴還活著,敵特的暗線還在運作,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正在緊鑼密鼓地佈置著甚麼。
他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
“文宇,你想啥呢?”孫巧雲見兒子又走神了,伸手拍了他一下。
“跟你說正事呢!家裡錢還有不少,但宴席上用的那些菜還得你來想辦法!”
劉文宇回過神笑了笑:“放心吧娘,這點門路我還是有的。婚禮前一天,我絕對把東西準備的妥妥帖帖的!”
“那就行!”看到兒子應下來,孫巧雲的臉上再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堂屋裡的熱鬧還在繼續,話題從宴席漸漸轉到了兩位嫂子肚子裡的孩子上。
一家人圍著兩個孕婦,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該準備甚麼樣的襁褓、該給孩子取甚麼名字,氣氛溫馨而熱鬧。
姥姥又從懷裡摸出兩塊紅布,塞給張秀蘭和周玉英,說是去廟裡求來的,壓在枕頭底下能保母子平安。
兩位嫂子笑著接過,連聲道謝。
劉文宇吃完了飯,將碗筷收拾好送到廚房,回來後在炭盆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襯得他的神情格外深沉。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屋子裡的每一個人,目光最後落在小姨孫巧鳳身上,停留了片刻。
小姨依然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姥姥跟她說話,她也只是微微點頭,連嘴唇都沒怎麼動。
劉文宇心裡嘆了口氣,收回目光。有些事,他永遠無法彌補,也永遠無法說出口。他能做的,就是照顧好小姨,最起碼讓她吃飽穿暖。
夜深了,炭盆裡的火漸漸暗了下去,一家人陸續散去。
大哥扶著大嫂回了後院西廂房,二哥攙著二嫂進了東廂房,大姐和姐夫牽著小明小亮,跟著舅舅一家一起走了。
姥姥姥爺年紀大了,熬了大半個晚上,此刻也有些吃不消了,兩人攙扶著回了後院堂屋。
小姨孫巧鳳最後一個起身,木然地朝門外走去,腳步虛浮,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孫巧雲追上去,低聲叮囑了幾句,孫巧鳳只是點了點頭,走進了一旁的房間。
夜深人靜,劉文宇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脫了外套,在炕沿上坐下。
他閉上眼,將今夜在墳地裡探查到的每一個細節重新梳理了一遍。
空棺、假死、金永年、李曉晴,這些線索像拼圖一樣在他腦海中拼合,雖然還缺了幾塊,但整體的輪廓已經漸漸清晰。
李曉晴沒有死,她假死脫身,以另一個身份潛伏在暗處。
她在那條暗線裡的地位不低,金永年對她的態度分明是下屬對上級的恭敬。
六天後就是大喜的日子,可他沒有時間沉溺在兒女情長裡。
成親是大事,但敵特的暗線同樣是懸在頭頂的刀。他必須趕在對方動手之前,把這條線連根拔起。
劉文宇睜開眼,目光在黑暗中閃爍,像兩簇幽冷的火苗。
“李曉晴,不管你藏得有多深,不管你背後站著誰,我都會把你揪出來!”
他又想到了趙夢荷。那個扎著烏黑大辮子、說話輕聲細語的姑娘,就要成為他的妻子了。
不管外面有多少風浪,他都要把這個家護好了,把日子過紅火了。
這才是他重活一世的意義。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劉文宇就醒了。
窗外還是灰濛濛的,院子裡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嘹亮得像是要把天叫破。
他躺在炕上沒急著起來,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腦子裡把今天要跑的地方又過了一遍。
人太多了,要是一家一家坐下來喝茶聊天,三天三夜也跑不完,得有個輕重緩急,該坐的坐一會兒,該送的送到就行。
他翻身起來,從炕頭摸過衣裳穿上。
昨晚睡前他已經把要帶的東西準備好了,兩條大前門外加兩斤奶糖。
收拾妥當,他走出房門,院子裡冷得很,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灶房裡已經亮了燈,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不用猜也知道是老孃在忙活。
“娘,我出去了,中午不一定回的來,晚飯也不用等我。”劉文宇站在灶房門口喊了一聲。
孫巧雲從灶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這麼早?吃了飯再走啊!”
“不吃了,路上買倆包子就行。”劉文宇說著已經發動了邊三輪,突突突的聲音在清晨的院子裡格外響亮。
“那你早點回來!”孫巧雲的聲音被引擎聲蓋過了大半,劉文宇只來得及朝她揮了揮手,邊三輪便駛出了院門。
清晨的四九城還沒完全甦醒,街面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幾個掃大街的工人躬著腰,一下一下地揮著大掃帚,刷刷刷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
劉文宇開著邊三輪穿過幾條街,在一家早點鋪子門口停下來,買了四個肉包子和一碗豆漿,站在車邊三口兩口吃完,抹了把嘴,繼續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