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宇眯著眼睛看了看遠處灰濛濛的天,嘴角扯了一下。
上輩子的下半輩子他在村裡活得窩囊,沒少受白眼。
自從爹孃大哥走後他就是個沒人管的光棍漢,吃了上頓沒下頓,衣服破了沒人補,冬天凍得直哆嗦。
那時候村裡人見了他,要麼裝作沒看見,要麼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他說該。
他那時候對生活失去了希望,只覺得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似的,扎得他渾身疼。
後來年紀大了,那些事情也就慢慢淡了。可淡了不代表忘了,只是懶得再提罷了。
這輩子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村裡人走得太近。該還的恩情還了,該盡的本分盡了,其餘的,點頭之交就夠了。
所以這幾個月他一次也沒有回來過。
不是不想,是覺得沒甚麼必要。
邊三輪顛過一個坑,劉文宇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他伸手穩了穩車把,目光落在前面越來越近的村口。
那棵熟悉的老槐樹還在老地方站著,可樹下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劉文宇微微皺了皺眉,村口老槐樹下從來都是村裡最熱鬧的地方。
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搬個小板凳坐在樹下曬太陽,手裡不是納鞋底就是搓麻繩,嘴裡東家長西家短地聊著。
半大小子在旁邊追來趕去,偶爾兩條土狗追逐著路過,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那聲音吵吵嚷嚷的,有時候能傳出去半里地。
可現在,甚麼都沒有。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劉文宇把邊三輪開進村,沿著那條貫穿全村的主路慢慢往前。
兩側的院門大多關著,偶爾有一兩家敞著門的,院裡也是空空蕩蕩,看不見一個人影。雞不鳴,狗不就叫,連只麻雀都沒見著。
那些院子裡晾著的衣裳倒是還在,灰撲撲的在風裡晃來晃去,像是沒人要的破旗子。
劉文宇的目光在那些緊閉的門窗上掃過,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不是懷念,也不是感慨,更像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陌生感。
他以為他對這個村子是熟悉的,可眼前的景象跟他上輩子記憶裡的沃土大隊完全是兩個樣子。
記憶裡的村子是活的,有聲音,有氣味,有溫度。
眼前的村子是死的。
遠處山腳下倒是影影綽綽有不少身影在晃動,劉文宇眯著眼仔細看了看。
那些人一個個佝僂著腰,揹著揹簍,在山坡上、田埂邊、溝渠旁慢慢地挪著步子,時不時彎下腰去,像是在地上找尋甚麼東西。
劉文宇明白,那是在找野菜,找草根,找一切能吃的東西。
他收回了目光,沒有再多看。
把邊三輪拐進一條村道,巷子盡頭就是牛德水家。
院牆是土夯的,年頭久了,牆頭上長了一層青灰色的苔蘚。
兩扇木門虛掩著,門上的黑漆早就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劉文宇熄了火,從車上跳下來,走到院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牛叔,在家不?”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這回用了點力氣,木門被震得嗡嗡響。
堂屋裡終於傳來一個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井底下傳上來的:“誰啊!”
那聲音劉文宇一聽就聽出來了,是牛德水的。
可這聲音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牛德水中氣十足,說話跟打雷似的,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現在這個聲音發虛,發飄,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軟塌塌的立不起來。
劉文宇心裡咯噔了一下。
“牛叔,是我,文宇!”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甚麼人在費力地站起來。
接著是木凳腿在地上刮過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很慢,很吃力。
院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牛德水站在門口,佝僂著背,兩隻手撐在門框上,像是全靠那兩扇門板撐著才沒有倒下去。
劉文宇看見他的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這才幾個月沒見,牛德水像是老了十歲。
臉上的肉全沒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面板蠟黃蠟黃的,貼在骨頭架子上,像一張皺巴巴的黃紙。
他身上穿著件灰藍色的棉襖,棉襖又大又空,晃晃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套了個麻袋。
“文宇?”牛德水眯著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渾濁的眼珠子裡慢慢聚起一點光,“真是你小子?”
“是我,牛叔。”劉文宇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那胳膊細得嚇人,隔著棉襖都能摸到裡面的骨頭。
牛德水低頭看了看他扶過來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甚麼,可甚麼也沒說出來。
最後只是使勁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快進來。”
劉文宇扶著他往裡走,院子不大,靠牆堆著些柴火和農具,地上掃得還算乾淨。
堂屋的門敞著,一眼就能看見裡面的光景——一張方桌,四條方凳,桌上擱著個粗瓷碗,碗裡不知道是甚麼東西,已經涼透了。
劉文宇把牛德水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在對面坐了,目光在堂屋裡掃了一圈。
這堂屋他上輩子來過無數次,以前雖然也說不上多寬敞,可好歹有些家當。
到現在整個堂屋空蕩蕩的,連說話都有迴音。
“嬸子呢?”劉文宇問。
牛德水指了指裡屋:“躺著呢,起不來。”
“怎麼了?”
“餓的。”牛德水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劉文宇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
“公社沒分糧食?”
牛德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掛在蠟黃的臉上,比哭還難看:“沒有!”
“這段時間全靠家裡的餘糧摻上野菜,兌上水,勉強能吊著口氣。可這幾天野菜也挖不著了,山上坡上全被人刨乾淨了,連樹皮都被人剝了好幾層。”
他頓了頓,又說:“昨兒個你嬸子把最後一把野菜煮了,我讓她多吃兩口,她不肯,說讓我多吃。”
“兩個人推來讓去的,最後一人喝了一碗野菜湯,餓得半夜睡不著,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烙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