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三輪在衚衕口減了速,劉文宇沒有拐進去,而是把車停在路邊一棵老槐樹底下,熄了火。
他掏出一支菸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冷空氣裡散得很快,幾乎是剛吐出來就被風吹散了。
一支香菸抽完,劉文宇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
他閉上眼睛,把昨天晚上的畫面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女人從後門閃進來,裹著黑色棉襖,毛線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跟金永年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種語氣不是一個普通女人能有的。
她布了局,安排了王彪這顆明棋,還留了後手。
她的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說出來的話條理分明,沒有任何多餘的字眼。
那雙眼睛唯一有波動的時候,就是在提到自己的名字時!那眼神中恨之入骨的神情,根本沒有絲毫掩飾!
如果她真的是李曉晴,那“李曉晴已經死了”這件事又是怎麼回事?
兩個可能性浮上了水面。
第一個可能性——李曉晴真的死了,昨天晚上那個女人是另外一個人,只是湊巧長了一雙跟李曉晴一模一樣的眼睛。
但這個可能性在劉文宇腦子裡轉了不到三秒就被他否決了。一模一樣的眼睛或許有,但一模一樣的眼神絕對沒有。
眼神這個東西,是長在骨頭裡的,裝不出來,也模仿不了。
第二個可能性——李曉晴壓根沒死。
她玩了一招金蟬脫殼,製造了自己尋短見的假象,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不在人世了,然後從明處轉入暗處,在陰影裡繼續做她想做的事情。
如果第二個可能性成立,那問題就來了——她為甚麼要假死?
一個人費這麼大周章讓自己從社會上“消失”,一定不是為了過安生日子。
昨天晚上她出現在金永年的茶莊裡,布了一盤不小的棋。這說明她的“死”不是退場,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場。
她在暗處,比在明處更方便活動,也更難被人盯上。
而她盯上的目標,顯然不是甚麼小事情。
“王彪只是明面上的一步棋……我們還有後手。”
這句話又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帶著那個女人沙啞低沉的嗓音。
劉文宇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上。冬天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看著有些瘮人。
他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一個讓他至今還在懊惱的細節。
那時候他正在透過幽影浮光蟲監視金永年的密室,那個女人從後門閃進來,跟金永年也就說了幾句話,前後加起來也就兩三分鐘。
在那兩三分鐘,劉文宇其實有過一個念頭——把監視金永年的那隻幽影浮光蟲派過去,盯住那個女人。
幽影浮光蟲有一個特性,它可以鎖定一個目標進行持續跟蹤,但一次只能鎖定一個。
當時蟲子正牢牢地釘在金永年身上,如果要切換到那個女人身上,他需要在系統介面裡下達切換指令。
這個操作不算複雜,但需要兩三秒鐘的時間。
就是在猶豫的那兩三秒鐘裡,那個女人已經說完了該說的話,轉身推開後門,消失在了夜色裡。
等劉文宇反應過來,做出切換決定的時候,門外已經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了。
他懊惱地拍了一下大腿。
就差那麼兩三秒!
如果他當時反應再快一點,當機立斷地把蟲子切過去,現在他手裡就不只是一雙眼睛的模糊記憶了。
他會知道那個女人住在哪裡,跟甚麼人接觸,到底在布什麼局。
所有他現在想破了腦袋也搞不清楚的問題,都會變得清清楚楚。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幽影浮光蟲雖然給了他超越常人的能力,但使用這個能力的終究還是他自己。
他的反應速度、他的判斷力、他在關鍵時刻做出決定的能力,這些才是決定成敗的關鍵。
昨天晚上,他慢了半拍,就這半拍,讓一條重要的線索從他手心裡滑走了。
劉文宇用力搓了一把臉,冰涼的手指貼在發燙的面板上,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懊惱歸懊惱,事情還得往下辦。
現在至少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李曉晴。
不管她是真死了還是假死了,這個名字都是一個可以撕開的口子。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就去看看她埋在了哪裡。
如果她沒有死……
劉文宇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如果她沒有死,那就找到她。
他重新踩著了邊三輪的發動機,但沒有急著走。他坐在車上,把後面的思路在腦子裡捋了一遍。
首先,得弄清楚李曉晴“尋短見”那件事的真實性。
當時是誰發現的?
誰處理的現場?
有沒有人親眼看見她的遺體?
後事是誰辦的?
辦完之後埋在了哪裡?
這些細節一樣都不能少,每一個環節都可能藏著線索。
這條線查清楚了,就能確定李曉晴到底是真的死了,還是在唱空城計。
劉文宇擰了一把油門,邊三輪拐上了大路,朝著沃土大隊的方向疾馳而去。
出了城,劉文宇頓時覺得道路顛簸了起來。
這條路他太熟了。
上輩子他在沃土大隊生活了大半輩子,哪一段路有幾個坑,哪個拐彎處有棵歪脖子樹,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那時候每次進城他都覺得這條路長得沒有盡頭,從清晨走到黃昏,腳底板每次都疼的不要不要的。
可現在重新走在這條路上,他忽然覺得它其實並不長。
邊三輪跑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能望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了。
劉文宇沒有急著進村,他把車速放慢,讓邊三輪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慢慢顛著。
重生回來這幾個月,他一直在忙。忙著給家裡人安排工作,忙著讓家裡進城享福。
這些事情一樁接一樁,壓得他幾乎沒有時間停下來想一想別的事。
柱子一家是他上輩子爹孃走後對他最好的人。
要不是柱子他娘時不時給他送碗熱飯、要不是柱子時不時的找他來喝場酒,他怕是連李曉晴帶著孩子跑路的那段時間都熬不過來。
德水叔也是,雖然嘴上不饒人,可他家裡但凡做了好吃的,總要打發兒子來喊他一聲。
這些恩情他記了一輩子,這輩子有能力了,自然要把人家安頓好。
柱子被他安排進了巡防隊,牛叔的兒子勝利則被他安排進了投機倒把辦,至於村裡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