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人頭,”劉文宇笑了笑,“你只需要告訴他,邊三輪的速度太快,你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你已經摸清了我的底細,下次如果真動手,絕對會萬無一失。”
王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咀嚼這些話裡的味道。
“然後呢?”
“然後,他會讓你繼續盯著我,找機會再下手。”劉文宇掐滅菸頭,隨手彈進溝裡。
王彪沉默了,他聽懂了劉文宇的意思。
這是要他去當暗樁,把金永年的一舉一動都傳回來。
“你就不怕我轉頭把你賣了?”王彪的聲音有些沙啞。
“金永年要是知道我跟你見過面,知道我已經懷疑他了,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我。”
劉文宇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會的。”
“你為甚麼這麼篤定?”
“因為你是王彪,”劉文宇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因為你說過,你跟小鬼子不共戴天。這句話,不是隨便哪個江湖混混都能說出口的。”
王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紅。
他別過頭去,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像是在掩飾甚麼。
“你這個人,”他的聲音悶悶的,“真他媽會說話。”
劉文宇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站直了身子,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子彈,然後朝王彪遞了過去。
王彪看著那顆子彈愣住了。
“你這是——”
“你的槍剛才走火了,”劉文宇笑著開口,“這顆子彈,算是賠你的。”
王彪沒有伸手去接,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你這是要我的命,”他低聲呢喃了一句,“我要是拿了你這顆子彈,就說明和你站在了一條船上。”
“那你不拿試試?”劉文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彪盯著那顆子彈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伸出手,一把奪了過去。
“老子不是因為你才接這活兒的,”他別過臉去,聲音粗嘎,“老子是為了揪出那些潛伏在城裡的小鬼子。”
劉文宇點點頭,沒有拆穿他。
“金永年那邊,你打算怎麼交代?”他問。
“你剛才那個藉口就很不賴!”王彪粗聲粗氣地應了一句,把手裡的三八大蓋往背上一甩。
劉文宇搖了搖頭:“藉口是藉口,但得把謊話編圓了,別露出破綻。金永年能在四九城藏這麼多年,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主。”
王彪聽完,鼻孔裡哼出一聲冷笑,臉上寫滿了不屑。
“圓謊?還用得著你教?我王彪在道上摸爬滾打這麼些年,見過的風浪比你見過的人都多。”
“想當年我走南闖北、刀口舔血的時候,你小子指不定還穿著開襠褲滿街跑呢,這點門道,我心裡有數。”
他語氣衝得很,帶著江湖人特有的桀驁與蠻橫,半點面子都沒給劉文宇留。
可劉文宇對此卻毫不在意,只是淡淡笑了笑。
江湖漢子大多如此,性子烈、嘴也硬,自尊心強得要命,這點脾氣在他看來再正常不過,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劉文宇也沒在這件事情多做糾纏,轉而語氣鄭重的再次開口:
“記得你剛才說過的話,別到時候被金永年的糖衣炮彈收買了。十根小黃魚不是小數目,他要是一狠心再加十根,我怕你扛不住。”
王彪已經懶得理會他了。
他把槍帶往肩上緊了緊,轉過頭來,輕蔑地瞥了劉文宇一眼。
那眼神裡寫滿了“老子懶得理你”幾個大字,連嘴都懶得張,轉身就要往林子裡走。
“等等。”劉文宇叫住了他。
王彪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側過半個腦袋,粗聲粗氣地問道:“還有啥事?有屁快放!”
劉文宇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件事情結束以後,有沒有興趣跟著我混?”
這話一出,王彪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過了兩三秒,他猛地轉過身來,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先是震驚,然後是荒謬,最後變成了一種毫不掩飾的鄙夷。
“我呸!”王彪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那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劉文宇鞋上。
“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還想學著別人做大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老子在江湖上闖蕩的時候,你怕是還在地裡撒尿和泥玩呢!”
他越說越來勁,唾沫橫飛,嗓門大得整片林子都在震。
“就你?也配讓我跟著你混?你算老幾?你身上有幾斤幾兩?你——”
“我有預感,”劉文宇不緊不慢地打斷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到時候你會同意的。”
王彪被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噎了一下,隨即更加憤怒了。
“我同意你媳婦個腚!”
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粗獷的聲音在林子裡炸開,驚起一群飛鳥撲稜稜地竄上天空。
王彪回頭瞪了劉文宇一眼,那眼神和看一個瘋子沒甚麼區別。
不,比看瘋子還要離譜,那是一種“這人怕不是腦子被驢踢了”的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劉文宇好一會兒,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樹林深處。
粗獷的背影很快就被樹影吞沒了,只有腳步聲和樹枝被撥開的窸窣聲遠遠傳來,一聲比一聲遠,一聲比一聲輕。
最後,一切都歸於沉寂。
劉文宇站在原地,看著王彪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江湖人士,”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就他孃的沒有一個有好脾氣的。”
他沒有急著走,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甚麼,又像是在想甚麼。
風穿過樹林,帶起一片沙沙的響聲。
劉文宇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停在溝邊的邊三輪。
這一看,他的心又揪了起來。
邊三輪歪歪斜斜地趴在排水溝裡,右側車輪陷在淤泥裡,車身上沾滿了泥巴和枯葉,那些被蹭掉的漆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蹲下來,用手抹掉擋泥板上的泥巴,露出下面一道深深的劃痕。
“我的車啊……”劉文宇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滿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