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猙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審視的冷靜。
他的目光從左美玲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臉上,像是一個鑑賞家在評估一件器物的價值。
他不催促,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像一堵沉默的牆。
密室裡的煤油燈又跳了一下,燈花炸開,發出一個細微的“啪”聲。
光線明滅了一瞬,左美玲的影子在牆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無聲地掙扎。
但她的身體沒有動。
她就那麼站著,不,是坐著——坐著,手指捏著裡衣的下襬,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她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繃得很緊,下頜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更長——左美玲的手指終於鬆開了。
裡衣的下襬從指間滑落,重新垂落下來,遮住了她腰際的面板。
她收回手,重新放在膝蓋上,和之前一模一樣的姿勢。
但她沒有繼續脫下去。
她就那麼坐著,穿著白色的裡衣,身旁是散落在地上的藏青色棉襖和灰色毛衣。
她的頭髮在剛才的動作中微微散開了幾縷,有幾絲碎髮垂落在耳側,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金永年看著她,嘴角的那絲笑意徹底消失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等了很久。
久到煤油燈的燈芯又結了一朵燈花,久到密室裡的空氣幾乎凝固成了一塊透明的琥珀,把兩個人都封在裡面。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繼續。”他說,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裡,看著茶湯表面漂浮著的碎茶葉,不知道在想甚麼。
左美玲依舊坐著沒動,像是沒有聽見。
密室重新陷入了沉默。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重,更厚,壓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煤油燈的光暈在兩個人之間搖晃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牆壁的盡頭,消失在青磚和石灰的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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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小時後,永年茶館的後門被從裡面推開了,左美玲出現在門口。
她的棉襖穿得歪歪斜斜,領口的盤扣扣錯了一顆,導致衣領一高一低,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
毛衣的領子沒有整理好,皺巴巴地窩在棉襖裡面,白色的鏤空花紋被壓得變了形。
她的頭髮已經完全散開了,銀色的簪子不知道掉在了哪裡,幾縷長髮凌亂地垂在臉側,剩下的披散在肩頭,髮尾打著細小的結。
她的步子歪歪斜斜的,像是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又像是一個在大風中勉強保持平衡的人。
她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散落的頭髮飄起來又落下去,飄起來又落下去。
她的眼睛睜著,但那雙眼睛裡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曾經那雙眼睛是靈動的、明亮的,像兩顆浸在清水裡的黑葡萄,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銳利和一種深藏不露的溫潤。
但現在,那雙眼睛空了,像兩口乾涸的井,井底只剩下枯葉和灰塵。
她的瞳孔渙散著,焦點不知道落在甚麼地方——也許是巷子對面牆上的一處裂縫,也許是腳下青石板上的一個凹坑,也許甚麼都不在看,只是那麼睜著。
她邁出了第一步。
腳落在青石板上的時候崴了一下,她的身體晃了晃,肩膀撞在門框上,發出一個沉悶的聲響。
她似乎感覺不到疼,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機械地調整了一下重心,又邁出了第二步。
她就這麼跌跌撞撞地走進了巷子裡,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肉體,漫無目的地走著。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她的衣角翻飛。
她的棉襖下襬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露出裡面皺巴巴的毛衣邊。
她的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凌亂的腳步聲——嗒,嗒,嗒嗒,嗒——沒有任何節奏可言,像一個不會走路的人在笨拙地模仿行走。
巷子很長,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牆頭上長著幾簇枯草,在夜風中瑟瑟地抖著。
頭頂的天空被兩堵牆夾成了一條窄窄的帶子,深藍色的,上面釘著幾顆疏疏的星星。
左美玲走在巷子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影子被身後的路燈拉得很長很長,拖在地上,像一個踉踉蹌蹌的鬼魂。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乾裂的唇皮在夜風中變得更加乾澀。她的喉嚨裡像是堵著甚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就那麼堵著,讓她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執行著最後一條指令——移動。
不停地移動,直到能源耗盡,直到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直到意識徹底模糊。
巷子的盡頭是一條更寬的街道,街道兩旁的店鋪都已經關了門,門板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
路燈隔得很遠,燈光昏暗,照不了多遠的距離。
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風捲著幾片枯葉從路面上滑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左美玲站在巷口,茫然地看著面前空蕩蕩的街道。
風吹過來,吹動了她散落的頭髮。她抬手想把頭髮攏到耳後,手指觸到耳廓的時候,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冷了。
也許是剛才。
也許是更久以前。
她放下手,繼續往前走。
身後,永年茶館後門的那盞燈還亮著,昏昏黃黃的,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
左美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住所的,她趴在炕頭,喉嚨裡說不出的難受。
她拿起桌上早就放涼的白開水,機械的漱著口,一遍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