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站前派出所門口,劉文宇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忽然覺得格外親切。
以前天天進進出出的,從來沒覺得這牌子有甚麼特別的,可這回在外面轉了一圈回來,再看它,心裡頭竟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離家很久的遊子,終於看見了自家門口的那盞燈。
馬國興側身讓周衛國先進去,劉文宇則待在門房間裡和趙海川臭貧了幾句,這才跟著遠去的幾人往所長辦公室走。
走廊裡的地磚還是老樣子,有幾塊裂了縫,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牆上的宣傳欄貼著幾張泛黃的告示,邊角翹起來,被穿堂風吹得一鼓一鼓的。
所長辦公室的門半開著,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傳出來,聽不太真切,但能分辨出是兩個人的聲音。
一個低沉渾厚,是所長劉秋實的;另一個溫和沉穩,是指導員夏明輝的。
馬國興在門上敲了兩下。
“進來。”劉秋實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馬國興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
劉文宇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劉秋實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桌上攤著幾張紙,手裡還捏著一支鋼筆。
夏明輝坐在一旁的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紅漆字已經磨得看不太清了,只能隱約認出“先進個人”四個字。
兩個人聽見動靜,同時抬起頭來。
劉文宇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定,雙腿併攏,腰背挺得筆直——那個姿勢跟他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完全不一樣,渾身上下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抵在太陽穴旁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莊重、沉穩,一絲不苟。
“所長,指導員,”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當當地從嗓子眼裡迸出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站前派出所民警劉文宇,完成任務,順利歸隊!”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劉秋實坐在桌子後面,手裡的鋼筆懸在半空,半晌沒動。
他看著門口那個年輕人——臉上的風塵還沒洗去,眼睛裡的血絲還沒消退,衣服上還帶著火車上的褶子,可那站姿、那敬禮的姿勢,跟出發前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動作變了,是人變了。
劉秋實從五一年轉業就一直待在公安系統,見過太多年輕人從地方上上來、從部隊上轉業過來,一個個青澀得像剛從地裡拔出來的蘿蔔,帶著泥、帶著水,毛手毛腳的。
然後在所裡待上幾年,被案子磨、被群眾磨、被日復一日的瑣碎磨,慢慢就變了。
有的人越磨越圓滑,有的人越磨越沉穩,也有的人磨著磨著就散了架。
可劉文宇不一樣。這小子出去了一趟,前後不過二十來天的工夫,回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敬禮的那一剎那,劉秋實忽然覺得——這孩子長大了。
不是那種慢慢悠悠、水到渠成的長大,而是在某一天、某一個瞬間,被甚麼事情猛地一撞,就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了一個能扛事的真爺們。
劉秋實把鋼筆放下,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個子不算高,身材也有些發福了,但站起來的時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走到劉文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回來就好。”他只說了這四個字,聲音很平,可那語氣裡的分量,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
夏明輝坐在椅子上沒動,但他手裡的搪瓷缸子放下來了。
他看著劉文宇,目光裡同樣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感慨、欣慰,還有一點點驚訝。
在他的印象裡,劉文宇就是所裡那個整天耍貧嘴、鬧得雞飛狗跳的皮猴子,見誰都嬉皮笑臉的,正經話沒說幾句就開始插科打諢,所裡上上下下都被他逗過。
有一回他在辦公室裡念檔案,劉文宇在門外學他說話,學得惟妙惟肖,惹得走廊裡笑成一片,氣得他拿著資料夾追出去三條走廊。
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身板筆直,目光沉穩,敬禮的動作一絲不苟。
那一瞬間,夏明輝忽然覺得,那個皮猴子好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連他都需要仰視的男人。
對,就是仰視。
不是身高上的仰視,是那種——怎麼說呢——是一種氣質上的、分量上的仰視。
這孩子身上有了一種東西,一種只有經歷過甚麼事才能沉澱下來的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住陣腳。
夏明輝心裡頭感慨了那麼幾秒,正準備說兩句甚麼——比如“回來了就好”、“辛苦了”之類的——話還沒出口,劉文宇那邊就變臉了。
只見那小子剛才還一臉莊重、正氣凜然的模樣,忽然之間就跟卸了閘的洪水似的,臉上那層嚴肅的表情嘩啦一下就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他把敬禮的手放下來,往夏明輝跟前湊了兩步,笑嘻嘻地說開了口:
“夏叔,沒出發之前您可就答應我了,等我這趟回來要好好地請我搓一頓的,這話還算數不?”
夏明輝:“……”
他剛才心裡頭那點感慨,那點“這孩子長大了”的欣慰,那點“需要仰視”的觸動,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人拿抹布“唰”地一下擦得乾乾淨淨。
得,還是那個皮猴子,一點沒變。
夏明輝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無奈、有嫌棄、但也有一絲藏不住的歡喜。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開口:“老爺們一口唾沫一個釘,說話當然算數。這樣吧,先把工作彙報一下,等一下咱就去一旁的國營飯店給你和周同志接風。”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他那隻手不自覺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那裡面有他剛領的工資,揣在兜裡還沒捂熱乎呢。
拍了兩下,估摸著裡頭那幾張票子的厚度,心裡頭大概算了算賬,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這點細微的變化被劉文宇看在眼裡,他忍著笑,假裝甚麼也沒看見。
這時候,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周衛國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