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有一扇鐵門,門上面掛著一塊不大的牌子——“員工通道”。
孫海軍和孫曉明兩人顯然也是接到了任務,兩個人一左一右地走在趙老漢幾人的兩側,把兩家人圍在中間。
他們的動作看起來很隨意,像是漫不經心地跟著走,但劉文宇一眼就看出來了——兩個人的站位是有講究的,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剛好能把整群人護在中間,不管哪個方向有情況,都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孫海軍的目光時不時地往四周掃一圈,三步一回頭,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在後面。
孫曉明則低著頭走,看起來像是在看路,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周圍的任何一點動靜都逃不過他的注意。
劉文宇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這一行人,心裡忽然覺得踏實。
他認識孫海軍和孫曉明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兩人雖說都很年輕,但畢竟在所裡幹了很多年,甚麼場面沒見過?
有他們在,趙老漢兩家人就算進了保險箱了。
員工通道是一段不算長的走廊,兩側的牆壁刷著白漆,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的紅磚。
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忽明忽暗地閃爍著,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在迴盪——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布鞋的沙沙聲、還有衣服蹭過牆壁的窸窣聲。
走到走廊盡頭,又是一道鐵門。馬國興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擰開了門鎖。
鐵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外面的光線湧進來,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發酸。
門外是一條小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巷子兩側是居民樓的背面,牆上爬滿了枯藤,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巷子口停著三輛吉普車。
“上車吧。”馬國興拉開其中一輛車的後門,示意趙老漢兩家人上去。
趙老漢站在車門前面,有些猶豫。他回頭看了一眼劉文宇,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感激、依賴、還有一點點不安。
劉文宇衝他點了點頭,笑了一下:“趙叔,跟著走就行,到了地方就安全了。”
趙老漢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彎腰鑽進了車裡,趙家婆娘跟著上去。
然後是胡翠帶著兩個孩子,上了後面的那輛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沉悶而厚實。
馬國興走到劉文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最後落在了他佈滿血絲的雙眼上。
“一路上沒休息好?”
“小夥子睡涼炕——全靠火力壯。咱年輕,哪怕三天五天的不合眼,也一點問題都沒有!”劉文宇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馬國興沒有追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給眾人散了一圈。最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沒有點。
他就那麼叼著煙,看著自己的徒弟,沉默了幾秒。
“走吧,先和周同志一起回所裡。”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塞回口袋裡,“所長說要見你們。”
“這兩天您和孫哥他們就一直在站臺上等著我們呢?”
“嗯。”馬國興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但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
“有些細節,所長想當面聽你們說。所以這兩天,站臺上一直有咱們的人守著。”
劉文宇沉默了一瞬,然後轉身朝著周衛國點了點頭。
周衛國沒有說話,同樣點頭回應。
劉文宇嘿嘿一笑,把帆布包往肩上甩了甩。
他轉身朝吉普車走過去,隔著車窗跟趙老漢交代了幾句——大意是讓他安心跟著走,到了地方有人安排,甚麼都不用擔心。
趙老漢連連點頭,眼眶紅紅的,嘴張了幾次,到底沒說出甚麼來。
三輛吉普車發動起來,引擎聲在巷子裡迴盪,低沉而渾厚。車子緩緩駛出巷口,拐上大路,很快消失在晨光裡。
馬國興帶著剩下的人,從巷子另一頭穿出去,沿著人行道往派出所的方向走。
幾個人走得不算快。孫海軍和孫曉明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大,但節奏很穩,一邊走一邊不露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周衛國走在中間,目光平視前方,表情平淡,看不出甚麼情緒。
馬國興和劉文宇並排走在最後面,師徒倆誰也沒說話,就那麼沉默地走著。
兩三百米的路,確實不遠。拐過一個街角,就能看到站前派出所的招牌了——白底黑字,掛在門柱上,被早晨的陽光照得發亮。
門口的兩棵槐樹葉子已經掉光,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
而在他們身後,隔著一條馬路的小巷口,金雀兒正側身貼在牆根,目送著那個背影漸漸走遠。
她是從員工通道里跟出來的——不是想幹甚麼,只是……忍不住想再看看那個年輕人。
她說不上來為甚麼,也許是想看看那個年輕人到底去了哪裡,也許只是想確認那張紙條上的地址是真的,又也許,甚麼原因都沒有。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那張紙條,已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了,但上面的字跡還清清楚楚——“站前派出所 劉文宇”。
金雀兒靠在牆上,把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摺痕,然後對著晨光看了看。
陽光透過紙背,把那些端正有力的字跡照得透亮。
她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跟她之前在火車上的樣子完全不同——不是警惕的,不是挑釁的,更不是那種職業性的、用來掩飾一切的假笑。
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笑,眉眼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小男人,”她把紙條湊到嘴邊,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清了。
“你到底想要幹甚麼?”
巷子裡很安靜,沒有人回答她。
遠處,劉文宇的身影已經在派出所的門口拐了個彎,消失在那兩棵槐樹後面。
金雀兒把紙條重新摺好,小心翼翼地塞進袖口的暗袋裡。隨即她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派出所的招牌在晨光下安安靜靜地掛著,門口的臺階上落了幾片去年的枯葉,風一吹,骨碌碌地滾到了牆角。
金雀兒收回目光,把雙手插進口袋裡,縮了縮肩膀,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