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抓了咱們的人,不會輕易讓他們活著回去。”周衛國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沉重。
“他們會設伏,會布陷阱,會在咱們以為安全的地方等著。所以每次救人,都要做最壞的打算。”
劉文宇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這次的情況不太一樣。對方不是正規軍,是一個潛伏的特務組織。”
“他們就算要動手,也不會明著來,最多是暗中把人轉移走,或者……”
他沒有說下去。
周衛國替他說了:“或者滅口。”
劉文宇點點頭。
兩人沉默著,把煙抽完,把菸頭扔進過道里的鐵皮菸灰桶裡。
“所以咱們得搶在他們前頭。”周衛國轉過身,看著劉文宇。
“到了無錫,最好先不要急著進村,先在外面觀察,摸清情況再動手。”
“我也是這麼想的。”劉文宇開口。“最好能找個當地人打聽一下,確認那戶人家還在不在,有沒有甚麼異常。”
周衛國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咱們得準備一套說辭。萬一被人問起來,不能露餡。”
劉文宇想了想:“就說我們是趙鐵生的朋友,回鄉探親,順便替他看看家裡人。這個說辭,應該能說得過去。”
“行。”周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去吧,外頭冷。”
兩人回到車廂,各自躺下。列車在鐵軌上繼續疾馳,車輪聲單調而有節奏。
劉文宇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睡著,但腦子裡還是不停地轉著各種念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車窗外的景色變了,田野更加開闊。太陽剛剛升起,把天邊染成一片橙紅色,晨霧還沒散盡,低低地浮在農田上方,像一層薄薄的白紗。
劉文宇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對面的周衛國已經醒了,正坐在鋪位上看窗外。
“幾點了?”劉文宇問。
周衛國看了看錶:“快七點了。”
劉文宇站起來,去車廂連線處的水龍頭那兒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回到鋪位,周衛國遞給他一個紙包:“餐車買的,湊合吃點。”
紙包裡是兩個窩頭和一小塊鹹菜。劉文宇接過來,大口吃了起來。
列車又經過了一天的行駛,終於在傍晚七點鐘的時候,緩緩駛進了無錫火車站。
兩人拎著行李下了車,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無錫的站臺比四九城小得多,也舊得多,灰色的水泥地面有幾處開裂,縫隙里長出了枯黃的野草。
站臺上稀稀落落地站著幾個接站的人,穿著灰撲撲的棉襖,手裡舉著牌子。
出了站,兩人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國營飯店,要了兩碗陽春麵,一邊吃一邊商量接下來的行程。
“北門外三里地,王家墩。”周衛國把那張紙條又拿出來看了一眼,“咱們得先打聽一下怎麼去。”
劉文宇點點頭,招手叫來服務員。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扎著兩條麻花辮,圍裙上沾著油漬。
“同志,打聽一下,去北門外王家墩怎麼走?”劉文宇問。
服務員看了他一眼:“王家墩?你們去那兒幹啥?”
劉文宇笑了笑:“我們是來探親的,有個朋友託我們給他家裡捎點東西。”
服務員的表情鬆弛下來,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原來是這樣。你們順著站前大街往北走,走到頭有個汽車站。”
“坐開往北門方向的公交車,坐到終點站下車,然後往西走三里地就到了。”
“要不你們到了汽車站再問問,那兒的司機都熟。”
劉文宇道了謝,兩人吃完麵,結了賬,出了飯店。
站前大街不長,兩邊是些低矮的鋪面,有賣雜貨的,有修腳踏車的,還有一個掛著“供銷合作社”牌子的大門市部。
這個時間點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扛著行李的旅客,匆匆忙忙地往車站趕。
兩人走到街頭的汽車站,那是一個露天的場子,停著幾輛破舊的公共汽車,車身滿是塵土,車窗玻璃上貼著褪了色的線路牌。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車底下修車,只露出兩條腿。
周衛國上前蹲下:“師傅,去北門的車,還有嗎?”
那人從車底鑽出來,臉上蹭著機油。他先是抬頭打量了兩人眼,隨即笑著開口道:
“兩位同志不是本地人吧?現在這點公交車早就停了!想要坐車的話明天一早過來,首班車是早上六點三十分。”
“同志,那除了公交車,還有別的辦法嗎?”劉文宇問,“我們有急事,等不了那麼久。”
修車師傅想了想,往不遠處指了指:“那邊有個拉貨的馬車隊,你們去問問,看有沒有順路的。給幾個錢,興許能捎你們一段。”
劉文宇和周衛國對視一眼,道了謝,往那邊走去。
馬車隊在一個空地上,停著五六輛馬車,馬匹正在低頭吃草料。
幾個趕車的人圍坐在一起,抽著煙聊天。
劉文宇走過去,說明來意,一個四十來歲的車把式站起來,打量了他們一眼:
“去北門?我正好要往那邊送一批貨,捎你們一程,一個人兩毛錢。”
劉文宇點點頭,掏出四毛錢遞過去。車把式接過錢,往懷裡一揣:“上車吧,這就走。”
兩人爬上馬車,在堆滿麻袋的車沿上找了個地方坐下。
車把式吆喝了一聲,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馬車啟動,顛簸著往北走去。
馬車比公交車慢得多,但也比干等著強。劉文宇和周衛國坐在車廂裡,看著路兩邊的景色。
出了城,路就變成了土路,兩邊是農田和零星的村莊。
初冬的田野一片蕭瑟,莊稼早就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土地和一捆捆堆在地頭的秸稈。
偶爾能看見遠處有幾個社員彎著腰,像是在挖野菜。
車把式是個話多的人,一邊趕車一邊跟他們聊天:“你們去王家墩探親?那地方我熟,每個月都去好幾趟。”
劉文宇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對,我有個朋友叫趙鐵生,他家就在那兒。”
“趙鐵生?”車把式想了想,“噢,知道,趙家的小子。那小子出去好多年了吧,平時也不怎麼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