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秋實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你走後的第二天左美玲就出門了。不是去上班,也不是去菜市場,而是去了東城區一條衚衕裡的一家小茶館。”
“茶館?”
“對,表面上是喝茶的地方,實際上是個聯絡點。老闆姓金,叫金永年,明面上是個茶商,實際上是我們調查了很久的一條線。”
“這人背景複雜,早年去過偽滿,後來又在華北做過買賣,解放前和小日子一直有不清不楚的往來。解放後我們查過他幾回,但都因為證據不足,讓他滑過去了。”
劉文宇眉頭微皺:“左美玲是去見他?”
劉秋實點點頭:“她進去待了大約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包袱,裡面裝的是甚麼。”
“我們的人沒敢靠太近,看不清楚。但從那之後,她的活動明顯頻繁了。”
“頻繁了?”
“對。以前她基本上就是兩點一線,上班、回家,偶爾去趟百貨公司或者菜市場。”
“但這幾天,她連著出去了三趟,每次都是去不同的地方。我們的人跟著,發現她見的都是不同的人——有開雜貨鋪的,有擺修鞋攤的,還有一個是郵局的郵遞員。”
劉文宇眼睛微微眯起:“都是聯絡點?”
劉秋實把筆記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十有八九。這些人表面上都是普通老百姓,但背景我們查了個七七八八,或多或少都跟當年的小日子特務機構有過瓜葛。”
“有的是當過翻譯,有的是做過買賣,還有的乾脆就是日偽時期留用的人員。”
“解放後這些年,他們一直蟄伏著,裝得比誰都老實。現在看來,這是被左美玲這條線給重新啟用了。”
劉文宇沉思片刻:“這麼說,夜櫻特別行動組的人,不止我們之前掌握的那幾個?”
劉秋實嘆了口氣:“恐怕不止。小鬼子投降都已經十多年了,這些人能一直藏到現在沒露頭,說明組織極其嚴密。”
“左美玲的上線我們已經確認了,就是那個茶館老闆金永年。但我們懷疑,金永年背後還有人。”
“金永年也不是最終的?”
“應該不是。”劉秋實點了根菸,“金永年這個級別,照理調動不了左美玲這樣受過專門訓練的特工。”
“而且他自己的活動範圍又侷限在那個小茶館裡,這不合理。”
“真正的上線,應該藏得更深,輕易不會露面。我們現在動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劉文宇眉頭緊鎖:“那上面打算甚麼時候收網?”
劉秋實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再等等。我們現在掌握的,只是左美玲和金永年這條線,還有那幾個新冒出來的聯絡點。”
“但夜櫻特別行動組還有最後一名組員沒有露頭。按照咱們掌握的情報,這個組最少四個人,現在三個已經浮出水面,最後一個卻始終沒有動靜。”
“這個人是誰,藏在哪兒,負責甚麼,我們一概不知。如果現在收網,這個人就會徹底消失,以後再想抓,就難了。”
“所以還得等?”
“對,等這個人露頭。”劉秋實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
“左美玲最近活動這麼頻繁,很可能和你們護送的科研人員有關。”
“那最後一名組員,遲早會現身。我們的人二十四小時盯著,只要他一冒頭,立刻收網。”
劉文宇點點頭,心裡暗暗佩服上面那些領導的沉穩。這種放長線釣大魚的耐心,不是誰都有的。
“對了,”劉秋實忽然想起甚麼,“你從無錫回來之後,暫時先不要露頭。”
“你們在火車上的事雖然不一定會傳出去,但難保投誠的那兩人會不會露出甚麼馬腳。萬一引起左美玲她們的警覺,我們這麼長時間的努力就白費了。”
“我明白。”劉文宇站起身,“那劉叔,我先回去了。等我們碰完頭,再去找您。”
劉秋實也站起來,繞過辦公桌,拍了拍劉文宇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劉文宇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走廊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電話鈴響。
劉文宇走出派出所大院,站在門口,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
火車上的事,左美玲的事,兩條線索現在都到了關鍵的時候。
一邊是等待上線露頭的特務小組,一邊是需要儘快解救的家屬。哪邊都不能放鬆,哪邊都得出全力。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往候車大廳走去。
——
與此同時,四九城東城區那條不起眼的衚衕裡,金永年茶館的一間密室裡。
左美玲坐在一張八仙桌旁邊,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金永年坐在她對面,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轉著。
“上邊來訊息了。”金永年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陰沉。
左美玲抬起頭,看著他。
金永年把佛珠往桌上一放:“等劉文宇回來以後,立即動手。”
左美玲的眉頭動了動:“這麼快?人員還沒到齊。”
“等不了了。”金永年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
“北平那邊出了點狀況,上邊擔心夜長夢多。最後一人,會在行動當天直接跟你會合。”
左美玲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明白了。”
金永年轉過身,看著她:“這件事辦成了,我們就能離開了。辦不成……”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左美玲站起來,把桌上的茶端起來,一口喝乾。“不會辦不成的。”
她放下茶杯,轉身出了門,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衚衕深處。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的男人,慢慢站起身,把菸頭在鞋底碾滅,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而另一邊,劉文宇六個人先後聚齊,一起走進了車站派出所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除了劉秋實,還有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警服,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一看就是個爽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