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辦完,劉文宇調轉車頭,徑直朝著城外駛去。
許久沒見趙夢荷,他心裡還有些惦記。
今天正好有時間,劉文宇打算去柳林大隊看看她,若是她得空,便接她進城逛一逛。
一來可以聯絡聯絡感情,二來兩人婚期將近,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把結婚要用的三轉一響一併置辦齊全,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邊三輪在坑窪的土路上疾馳了四十多分鐘,就在距離柳林大隊還有十多里地的時候,劉文宇突然看到前方樹林邊緣,慌慌張張的竄出一道身影。
那人走路搖搖晃晃的,腳步虛浮,像是累到了極點,又像是許久沒有吃過飽飯被餓的虛脫了。
劉文宇起初並未多想,這年月鄉下人為了餬口,挖野菜、拾柴火、打豬草的人比比皆是,在樹林裡進進出出再尋常不過。
可那道身影在瞥見疾馳而來的邊三輪後,整個人瞬間變了模樣。
她猛地頓住腳步,抬眼朝這邊望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強烈的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下一秒,她不顧身體的虛弱,踉蹌著加快腳步,朝著土路中央衝來,沒走幾步,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卻又咬牙硬撐著站直,拼命揮著胳膊,朝著劉文宇的方向急切呼喊。
劉文宇眉頭瞬間蹙起,直覺告訴他,眼前的情況絕不是尋常百姓趕路那麼簡單。
他緩緩鬆開油門,邊三輪突突地低速滑行,朝著那道身影靠近。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他也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那是個年輕姑娘,身上的粗布衣裳灰撲撲的,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褲腳磨得破爛,露出的腳踝上還有幾道淺淺的血痕。
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臉上糊滿了灰塵和汗漬,髒得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唯有一雙眼睛,盛滿了絕望與急切,看得人心頭一沉。
姑娘衝到路邊,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
劉文宇使勁捏下剎車,邊三輪猛地停住,他迅速支穩車把,翻身跳下車,快步朝姑娘跑了過去。
“同志,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蹲下身,語氣放得格外輕柔。
姑娘緩緩抬起頭,嘴唇乾裂起皮,哆嗦著想要開口,卻只能發出一陣沙啞乾澀的氣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張了張嘴,積攢了許久的委屈和恐懼瞬間決堤,眼淚唰地流了下來,順著臉上的泥灰緩緩滑落,衝出兩道清晰的白印。
“別急,慢慢說,別害怕。”劉文宇輕聲安撫著,伸手想扶她起來,又怕唐突了對方,只能懸在半空。
姑娘拼命嚥了幾口唾沫,潤了潤乾澀的喉嚨,終於擠出幾個破碎的字:“救……救命……”
“救命?”劉文宇心頭一緊,語氣也凝重起來,“你慢慢說,到底出甚麼事了?”
“我……我是陽坡大隊的,今天和村裡的幾名女知青約好了,一起來這片林子裡挖野菜……”
姑娘的聲音抖得厲害,話還沒說完,樹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粗暴的暴喝,打破了林間的寧靜。
“王金秀!你個胳膊肘往外拐的賤人,給我站住!”
吼聲震得樹葉沙沙作響,一道凶神惡煞的身影正從樹林裡快步衝出來,目光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王金秀,滿臉戾氣。
劉文宇正聽著那姑娘說話,冷不丁一聲暴喝從樹林邊炸開。
王金秀渾身一顫,嚇得往劉文宇身後縮了縮,臉色瞬間慘白,原本就虛弱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眼中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劉文宇眉頭一擰,抬頭看去。
樹林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二十歲冒頭的男人,瘦長臉,顴骨高聳,眼窩子有點往裡摳,眼珠子裡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邪氣。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精瘦的胳膊,小臂上青筋暴起。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點的,都是差不多的打扮,一臉橫肉,眼睛裡冒著兇光。
三個人手裡都拎著麻繩,其中為首那人的背上還揹著一杆獵槍,槍管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
瘦長臉男人三兩步衝到近前,伸手就要去拽那姑娘的胳膊,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王金秀,你他孃的跑甚麼跑?老子叫你你聽不見是吧!故意壞老子的好事是吧!”
那姑娘,也就是王金秀,被瘦臉男子這麼一罵,整個人嚇得往後一縮,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劉文宇背上。
她死死抓著劉文宇的衣襬不撒手,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抽泣聲。
劉文宇往前跨了半步,把那姑娘嚴嚴實實擋在身後,抬手一格,把瘦長臉男人的胳膊擋開,抬眼看著他。
“有話說話,動手動腳幹甚麼?”
瘦長臉男人被他這一擋,愣了一下,隨即上下打量起劉文宇來。
劉文宇今天休息,所以並沒有穿公安制服,上身就是件七八成新的灰色中山裝,邊三輪停在路邊,車斗放了個大麻袋。
看到邊三輪的時候,瘦長臉男人心裡有些打鼓,但他還是故意擺出一副強橫的態度。
“你誰啊?少管閒事啊我告訴你,這是我們陽坡大隊內部的事,輪不著你一個外人插手。識相的趕緊滾蛋,別找不自在。”
“內部事?”劉文宇沒接他這個話茬,而是扭頭低聲問身後的王金秀。
“姑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別怕,慢慢說。”
王金秀嘴唇哆嗦著,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臉上被淚水衝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拼命嚥了幾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句子:“王……王老六他們幾個,是我們村裡的二流子,成天不幹正事,偷雞摸狗,欺負婦女,沒人敢惹……”
她說著,抬起頭看了那瘦長臉男人一眼,眼裡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又趕緊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
“今天……今天我和幾個女知青約好了,趁天好,到這林子邊上挖野菜。李知青她們幾個都是才下鄉不久的,想著多挖點存著過冬。”
“誰知道……誰知道我們剛進林子沒多會兒,就被王老六他們幾個撞上了。”
王金秀說到這裡,身子抖得厲害,眼淚流得更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