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劉文宇是被一陣鴿哨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屋裡已經透亮了。
窗紙上映著棗樹疏疏落落的影子,風一吹,那些影子便晃動起來,像誰在水裡投了把碎銀子。
劉文宇躺著沒動,盯著房頂的椽子發了會兒呆。
今天還有正事。
表哥的婚禮已經過去好幾天了,當時答應人家的事還沒辦。
說是給新表嫂找個正經工作,這話撂出去有些日子了,再拖下去,見了面不好交代。
劉文宇坐起來,披上衣裳,心裡開始盤算。
馮建業那邊……劉文宇想了想,搖了搖頭。
麻煩人家太多次了。
再好的關係也架不住這麼用,跟井似的,老打水不淘井,早晚得見底。
人來前前後後給自己家裡安排了那麼多崗位,自己雖然回回都提著東西,可那點山貨野味的,和這年頭的一個正式崗位相比,實在不算甚麼。
人情這東西,用一回少一回!
不去找馮建業,那找誰?
他穿鞋的動作頓了頓,想起一個人來。
西單街道辦主任,王玉霞。
上次去給她送山貨的時候,那大姐挺熱情,拉著他在辦公室坐了半個多鐘頭。
臨了還順嘴提了一句,說她們街道辦最近事兒多,想招兩個宣傳幹事,就是一時沒合適的人選。
當時劉文宇只是聽著,也沒往心裡去。這會兒想起來,倒是個現成的路子。
宣傳幹事,聽著體面,活兒應該也不會太重。
表嫂剛過門,要是能進街道辦上班,表哥臉上有光,舅舅那邊也能少操一份心。
打定主意,劉文宇麻利地洗漱完,走到院裡和姥爺姥姥他們打了聲招呼。
“姥爺,姥姥,爹孃,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來吃了。”
一家人正坐在院裡喝茶,聞言抬起頭。
老孃有些不滿的嘟囔了一句:“這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又去哪兒瘋?”
“辦正事。”劉文宇笑了笑,“前段時間答應了春生哥,給嫂子找份工作。”
老孃聽了,點點頭,沒再多問,只說了句:“去吧,早點回來。”
劉文宇應了一聲,朝著邊三輪走去。
院子裡,那輛邊三輪靜靜地停在那兒,車身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塵。
他拿抹布隨手擦了兩把,跨上去,一腳踹著火。
突突突的聲音在衚衕裡響起來,驚起牆頭兩隻麻雀。
劉文宇擰了一把油門,邊三輪竄出院子,拐上衚衕,朝著西單的方向開去。
十月底的天,風已經帶上了一絲涼意,但有著恆溫玉珏的存在,劉文宇根本感覺不到一絲冷意。
邊三輪開得不算快,他一路上腦子裡轉著等下見了王玉霞該怎麼說。
空著手去不合適,提太重的禮又顯得生分。
車斗裡放著幾隻用麻袋裝著的野雞野兔,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面口袋。口袋裡頭裝的是一些從東北帶回來的木耳和乾菜,用溫水一泡就能吃,城裡人稀罕這個。
東西不值甚麼錢,但勝在是個心意,顯得會來事兒。
邊三輪拐進西單街道辦所在的衚衕,遠遠就看見院門敞著,裡頭人來人往,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多了。
劉文宇把車停在門口,跟傳達室的大爺打了個招呼。
“喲,小劉來了?”大爺從窗戶裡探出半個身子,笑眯眯的開口,“找王主任?”
“對,大爺,王主任在嗎?”
“在在在,剛才還看見她進去。”大爺揮揮手,“進去吧,車停門口就行,我給你看著。”
劉文宇道了聲謝,拎起車斗裡的東西往院裡走。
穿過院子,進了辦公樓,樓道里人來人往,腳步聲、說話聲、電話鈴聲混成一片。
劉文宇側身讓過兩個抱著檔案的小年輕,直奔王玉霞的辦公室。
門開著。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王玉霞正坐在辦公桌後頭,低著頭在寫著甚麼。
劉文宇敲了敲門框。
王玉霞抬起頭,一見是他,臉上立刻綻出笑來:“哎喲,小劉?快進來快進來!”
劉文宇笑著走進去,把手裡的面口袋放在牆邊的椅子上:“王姨,忙著呢?”
“可不忙嘛,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事兒一堆一堆的。”王玉霞放下筆,站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坐坐坐,別站著。今兒怎麼有空上我這兒來了,有事?”
劉文宇接過水杯,在椅子上坐下,“王姨,我這次來,還真是有個事想求您幫忙。”
王玉霞在他對面坐下,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甚麼事?說說看。”
劉文宇也不繞彎子,直接把來意說了出來。
“我記得上次過來的時候您順嘴提過一句,說街道辦想招兩名宣傳幹事,不知道現在還招不招?”
“我表哥前兩天剛結婚,表嫂是農村的,這初來乍到也沒個正經工作。要是招的話,能不能給個機會讓我表嫂來試試?”
王玉霞聽完,笑著就開了口:“文宇,你這個人情,王姨得賣。”
劉文宇心裡一鬆。
“你要是覺得你表嫂合適,明天就把人帶來,我先見見。只要人本分,肯吃苦,就沒問題。”
劉文宇連忙道謝。
王玉霞擺擺手。
“你先彆著急謝我,我把醜話說前頭。工資是死的,每個月二十三塊五毛,糧食和票據都按規矩領,不比工廠裡掙得多。你回去跟你表嫂說清楚,別到時候嫌少。”
“不少不少。”劉文宇笑著開口,“新年頭,能有份正經工作就燒高香了,哪敢嫌多嫌少。”
王玉霞聽了也笑起來,指了指他:“你這張嘴啊,就是會說。”
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劉文宇起身告辭。
王玉霞送到門口,囑咐了一句:“明天上午九點,直接帶人過來,我在辦公室等著。”
“哎,記住了。”劉文宇點點頭,“王姨,那您忙,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劉文宇走出辦公室,穿過院子。傳達室的大爺見他出來,笑著問了一句:“事情辦妥了?”
“辦妥了。”劉文宇衝大爺點點頭,“辛苦您了大爺,回頭給您帶兩包好煙。”
“得了吧你,快走快走。”大爺揮揮手,笑得滿臉褶子。
劉文宇跨上邊三輪,一腳踹著火。
突突突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他擰了一把油門,邊三輪竄出衚衕,拐上了大路。
風迎面吹過來,劉文宇眯了眯眼。
二十三塊五一個月,不算多,但勝在穩定,說出去也好聽。
這樣一來,表哥那邊算是有了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