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地上琳琅滿目的東西,一家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喜悅。
這不僅僅是食物和山貨,更是劉文宇對家人的心意,是這個家越過越好的明證。
孫巧雲和趙秀蘭開始動手歸置。野雞野兔暫時連麻袋一起放到陰涼的角落,明天再處理。
山貨分成幾份,一些留著近期吃,一些仔細包好,掛在灶房樑上防潮。紅腸和菸葉也各自收好。
小皓月興奮勁過了,開始揉眼睛,趙秀蘭便領著她先回屋洗漱睡覺。
大哥劉文剛和二哥劉文強幫著把東西收拾利索,看看天色已晚,明天還要早起上班,也招呼著各自回屋休息。
“爹,娘,姥姥,姥爺,你們也早點歇著。”劉文宇對長輩們說道。
丁若梅和孫明遠年紀大了,精神頭不如年輕人,確實有些乏了,攙扶著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劉大山也應了一聲,揹著手,似乎在想甚麼事,慢悠悠地往後院走。
劉文宇落在最後,關好院門,檢查了一下邊三輪,正準備回自己屋,目光掃過父親略顯沉默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動。
他想起剛進院時,隱約聽到石桌旁關於“沒分家”、“錢”的隻言片語。
他快走兩步,在父親即將走過蓮花門時,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劉大山的衣角。
“爹,等一下。”
劉大山停下腳步,轉過身,昏黃的燈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神裡透著詢問。
劉文宇沒立刻說話,先掏出煙盒,抖出一支大前門遞給父親,又劃燃火柴,用手攏著火苗給父親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支。
父子倆就站在蓮花門的陰影裡,沉默地抽了兩口煙,青灰色的煙霧在夜色中嫋嫋散開。
“爹,”劉文宇開了口,聲音壓得不高,帶著晚輩對長輩應有的敬重,也帶著兒子對父親的親近。
“剛才我進門那會兒,好像聽您跟大哥二哥在說甚麼……沒分家,錢的事兒?是家裡有啥難處嗎?”
劉大山深吸了一口煙,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
他藉著吐出的煙霧,似乎斟酌了一下詞句,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帶著這個年紀男人特有的、混合著責任與疲憊的沙啞。
“沒啥難處,你別瞎想。”劉大山先定了調子,然後才繼續說,“是你大哥和二哥……”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今兒晚上吃完飯,坐那兒閒聊。”
“你大哥先說,說現在家裡沒分家,他和文強都成了家,還各有各的工作,每個月領工資。覺得這錢都自己拿著,不合適。”
“意思是,想把他們的工資,除了留下點零用,大部分都交到我和你娘手裡,算是‘公中’的錢,家裡開銷、人情往來,從這裡面出。”
劉文宇安靜地聽著,菸頭的紅光在他指尖靜靜燃燒。
“你二哥也附和,說沒分家就是一家人,錢放一塊兒花,是正理。”劉大山嘆了口氣。
“他倆……是實心孩子,覺得這樣才公平,才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樣子。”
“那您……和我娘是咋想的?”劉文宇問。
“我跟你娘?”劉大山彈了彈菸灰。
“我倆能咋想?一開始是覺得,孩子們有這個心,是好事,說明他們懂事,顧家。但細一想,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煙霧,看向院子裡沉靜的夜色,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文宇啊,現在不是舊社會了,不講甚麼父母在不分產那套老規矩。你大哥、二哥都成家了,馬上都要當爹的人了。”
“他們有自己的小家,有自己的打算。買點零嘴給媳婦,給孩子扯塊布做件衣裳,或者工友朋友間有點應酬,哪樣不要錢?”
“要是都把工資交上來,他們手頭就太緊了,幹啥都不方便,時間長了,心裡難免有疙瘩。再說了,咱家現在……也不缺他們那點工資過日子。”
劉大山說到這裡,語氣明顯輕鬆了一些,甚至帶著點自豪。
這變化,都是因為眼前這個三兒子。
劉文宇有本事,不但給家裡人都安排了工作,還能弄來不少好東西,讓這個家的經濟寬裕了很多,再不用像前些年那樣摳摳搜搜,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所以啊,我跟你娘商量了,也跟他們倆說了。”劉大山繼續道。
“他們的工資,自己留著,該怎麼花怎麼花。家裡平時的吃喝用度,他們每個月上交一點就行。”
“真要有大的開銷,或者誰家有個急用,到時候再一起商量,該出力的出力,該出錢的出錢。”
“這樣,他們的小日子能過活泛,咱這個大家也還是一體,互相幫襯著。”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既考慮了傳統家庭的凝聚力,又順應了新時代小家庭獨立的需求。
劉文宇心裡暗暗點頭,父親雖然種了一輩子地,但處事明理,並不迂腐。
然而,劉大山接下來的話,卻讓劉文宇的心微微一沉。
劉大山似乎遲疑了一下,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甚至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文宇啊,爹跟你交個底。你之前給家裡的那些錢……數目不小,爹都好好給你存著呢,一分沒動。”
“爹知道你本事大,能賺錢,但這些錢,爹想著,將來等你結婚成家的時候,給你用。這錢是你掙的,就該花在你自己的事上。”
他停頓了一下,抬眼看著劉文宇,昏暗中努力分辨著兒子的神色,像是怕他誤會,又像是怕他不高興,趕緊補充道:
“爹沒別的意思,就是……就是覺得,不能跳過你去安排。你大哥二哥有工資,那是他們上班掙的。你這錢,是你的,爹給你存著,你放心。”
這番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了劉文宇的心尖上。
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父親那謹慎的、甚至帶著點討好的語氣和眼神。
曾幾何時,家裡頂樑柱般的父親,那個說一不二、支撐全家的漢子,竟然開始要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解釋著關於錢的安排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震動瞬間湧上劉文宇的心頭。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家裡的位置和份量,早已不知不覺發生了變化。
不僅僅是因為他能弄來東西、拿回錢,更因為他的見識、他的能力,讓父母在潛意識裡,將他視作了可以倚靠、甚至需要顧及感受的“大人”了,而不僅僅是需要他們呵護的“老兒子”。
這種轉變,或許代表著成長和認可,但此刻,劉文宇感受到的卻更多是心疼。
他絕不願意因為自己,讓父母感到任何一點壓力或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