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秦大林從後廚端出一大盤熱氣騰騰的菜餚,見他們進來,憨厚地笑了笑:“來了?快坐!今兒可有硬菜招待!”
只見桌上除了兩盤冷盤外,還有一盤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油潤酥爛,香氣撲鼻。
而秦大廚此刻手裡還端著一盤醬燒大魚,湯汁濃稠,撒著翠綠蔥花,鮮香誘人。
在這年月的邊陲小站,這無疑是極有誠意的款待了。
馮茉莉一邊給他們盛上高粱米飯,一邊笑道:“秦大廚今兒可是把看家本事都使出來了,這肉和魚都是他下午特意跑到鎮上淘換來的!”
劉文宇心頭一暖,連忙將手中的麻袋遞過去。
“秦師傅、馮大姐,我和王叔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去了,這幾日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這點東西,是我今兒在山裡順手弄的,給你們嚐個鮮,千萬別推辭。”
說著,他解開麻袋口,露出裡面羽毛鮮亮、皮毛光滑的野雞野兔。
馮茉莉“哎喲”一聲,湊近細看,臉上笑開了花。
“這……這咋好意思!這麼肥實的野雞兔子!可是稀罕東西!”她嘴上推辭,眼裡的歡喜卻藏不住。
這年頭肉食緊缺,這般新鮮的野味,有錢有票也未必能買到。
秦大林也圍過來,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眼裡卻放著光:“這……這也太客氣了,小劉同志,這讓我們說啥好……”
王根生在一旁幫腔:“老秦,馮家妹子,你們就收下吧!文宇一片心意,你們要是不收,這孩子心裡該過意不去了。”
話說到這份上,秦大林和馮茉莉便不再推辭,高高興興地收下了。
馮茉莉還有些過意不去:“那我明兒一早,用這野雞給你們燉鍋熱湯,路上帶著喝,暖和!”
氣氛頓時更加熱絡。
四人圍坐桌邊,就著秦大林的拿手好菜,吃著暄軟的高粱米飯,聊著天南地北的見聞,也說著明日路程的安排。
紅燒肉入口即化,醬燒魚鹹香下飯,簡單的飯菜,因這這份真摯的人情味,顯得格外豐盛美味。
窗外,是東北深秋清冷的夜色;窗內,燈火下是一場溫馨的餞行宴。
這頓飯吃得格外舒心踏實。飯後,劉文宇和王根生幫著簡單收拾了碗筷,再次道過謝,便回到了房間。
這一次,身心徹底放鬆下來的劉文宇,頭剛捱上枕頭不久,便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只待天明,踏上歸程。
第二天拂曉,天光尚未大亮,窗外只透著一層濛濛的灰青色。
劉文宇和王根生剛剛起身,正收拾著簡單的行裝,門外便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王車長,小劉同志,起了嗎?”
是馮茉莉的聲音,壓得有些低,似乎怕驚擾了這清晨的寧靜。
劉文宇上前開啟房門,只見馮茉莉裹著一件半舊的棉外套站在門口,髮梢還沾著點兒清晨的涼氣。
她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網兜,看到劉文宇,立刻綻開笑容:
“還好,趕上了!天不亮我就起來了,在灶上忙活了半晌,就怕你們走得早,給錯過了。”
說著,她把那網兜往前遞了遞。
劉文宇這才看清,網兜裡是一個裹著厚厚棉套子的鋁製飯盒,旁邊還塞著幾個用油紙包得方正正的饅頭,隱約有熱氣透過油紙縫隙嫋嫋飄出,帶著食物特有的溫暖香氣。
“馮姐,你這……”劉文宇一時語塞,心頭湧上一股實實在在的暖流。
“沒啥好東西,”馮茉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角細密的皺紋裡盛滿了樸實的熱忱。
“就是昨兒你們給的野雞,我連夜收拾了,加了點幹蘑菇,用小火煨了鍋湯,都裝在這飯盒裡了。”
“棉套子裹著,一時半會兒涼不了。這幾個饅頭是早上新蒸的,你們帶著路上吃。這一路回四九城,火車上吃食不便,好歹能墊墊肚子,喝口熱乎的。”
王根生這時也走了過來,看著那網兜,感慨道:“馮家妹子,你可真是太費心了!這讓我們……”
“王車長,您可別這麼說!”馮茉莉連忙打斷,“出門在外,能吃口家裡的熱乎東西,總歸舒服些。”
她不由分說地將網兜塞到劉文宇手裡,又殷切叮囑道。
“湯小心別灑了,饅頭趁熱吃,路上當心。”
劉文宇提著手中沉甸甸、暖融融的網兜,看著馮茉莉被灶火燻得微紅、寫滿真誠關切的臉龐,只覺得這東北深秋清晨的寒意,都被這股樸素的暖意驅散了。
“馮姐,謝謝您!”他鄭重地道謝,語氣誠摯。
“哎,謝啥,路上平安!”馮茉莉擺擺手,目送著他們提起行李,轉身朝著車站月臺的方向走去。
晨光熹微中,她的身影在招待所門口站了許久,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輕輕舒了口氣,轉身回去。
火車在晨霧中緩緩啟動,沉重的木材車皮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逐漸加速。
隨著列車駛離站臺,虎林站在車窗外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遼闊而蕭瑟的東北原野。
車廂內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與鐵軌接縫處規律的撞擊聲。
王根生搓了搓手,看向劉文宇放在小桌上的網兜:“這馮家妹子,真是實在人。昨天說給咱們燉湯,真的是一點都不含糊。”
劉文宇點點頭,解開網兜。
先取出那幾個油紙包,開啟一看,是四個二合面饅頭,還帶著剛出籠不久的溫度,暄軟蓬鬆。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個裹著厚棉套的鋁飯盒。解開繫繩,掀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鮮香立刻瀰漫在小小的守車車廂裡。
湯色清亮,上面浮著點點金色的油星,切成小塊的野雞肉沉在湯底,旁邊是吸飽了湯汁、變得肥厚的幹蘑菇。
熱氣升騰,燻得人眼眶都有些發暖。
“嚯,真香!”王根生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舒坦的笑容,“馮家妹子這手藝,沒得說。快,趁熱喝。”
劉文宇拿出帶來的搪瓷缸子,先給王根生倒了大半缸,又給自己倒上。
兩人就著熱湯,吃著鬆軟的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