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回頭對劉文宇打了個“跟上”的手勢,便像一道影子般滑了出去。
劉文宇緊跟其後,膠底鞋踩在陳舊的地板上,只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
出了招待所,兩人避開有燈光的地方,沿著牆根的陰影,迅速穿過空曠的巷道。夜風吹過,帶著絲絲的涼意和濃重的草木泥土氣息。
幸好今天夜裡的月光還算明亮,勉強勾勒出腳下模糊的小路輪廓,以及遠處黑魆魆的山林剪影。
王根生對路徑似乎極為熟悉,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幾乎沒有猶豫。
劉文宇不緊不慢的跟著,同時穿透感知技能已經開啟,捕捉著方圓百米內的任何異常聲響。
他們先是在一條滿是車轍印的土路上走了一段,然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兩旁似乎有高大灌木的小道。
樹枝偶爾劃過衣服,發出窸窣的聲響,在靜夜裡格外引人警覺。
走了約莫十多分鐘,前方的王根生忽然慢下了腳步。
他伸手指了指前面——透過稀疏的林木縫隙,可以看到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
而就在那片窪地裡,隱約有幾點微弱的光暈在晃動,不是手電光,更像是被遮住了大半的馬燈或煤油燈的光。
昏黃、跳躍,只能照亮很小一片範圍。
同時,一種壓低了的、窸窸窣窣的交談聲,混雜著偶爾一兩聲短促的咳嗽,像地下暗流一樣,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就是那兒了,”王根生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成了氣聲。
“看到那些光沒?都是揣在懷裡或者用東西擋著的。跟著我,別亂看,少搭話。”
劉文宇笑著應了兩聲,兩人又伏低身子觀察了片刻,王根生才選了一個方向,沿著窪地邊緣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越靠近,那股混雜的氣味就越明顯——潮溼的泥土味、腐爛的落葉味、嗆人的劣質菸草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野物的腥羶氣和某種草藥的清苦氣。
人影也漸漸清晰起來,都是些裹得嚴嚴實實的男人,偶爾有一兩個圍著厚頭巾的婦女。
每個人都儘可能地縮在陰影裡,或者背對著光。交易在沉默或極簡短的耳語中進行著。
劉文宇看到,在一個牆角,一個穿著翻毛皮襖的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個麻袋,飛快地敞開一角,裡面是幾隻灰毛野兔和一隻色彩斑斕的野雞。
對面一個戴狗皮帽子的男人用手摸了摸,隨即兩人湊近,帽子遮住了手的動作。
另一邊,一個蹲著的老農面前攤著一塊舊布,上面擺著幾把曬乾的蘑菇、還有幾塊黑乎乎像是黃芪或黨參的東西。
一個穿著鐵路工裝、沒戴帽徽的人蹲在旁邊,正捏起一點蘑菇湊到鼻子前聞,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些白花花的東西在對方手心——是白糖!
老農用手掂了掂,迅速收起,把那幾把蘑菇推了過去。
光線太暗,交易又快又靜,一切都在朦朧與曖昧中進行。
每個人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警覺,動作迅速,眼神閃爍,完成交換後立刻分開,融入不同的黑暗角落,彷彿從未出現過。
這裡沒有吆喝,沒有討價還價的喧譁,只有最直接的供需碰撞,在寂靜與昏暗裡完成最原始的物物交換。
錢確實不是主角,那些能直接解決生存和基本溫飽問題的糧食、副食、布匹,以及代表這些物資的票證,才是這裡真正的“硬通貨”。
王根生用胳膊輕輕碰了碰劉文宇,示意他跟上。兩人像游魚一樣,在稀疏的人影和昏黃的光暈邊緣緩緩移動。
王根生偶爾會在一個攤位前稍稍停頓,蹲下身,用手快速撥弄一下貨物,或者拿起一小塊藥材在鼻端嗅聞,但他很少開口,只是用眼神和輕微的手勢與對方交流。
劉文宇跟在他身後,眼睛卻開始四處張望起來。
忽然,在穿透感知技能的邊緣位置,他發現了一些感興趣的東西。
那裡蹲著兩個人,氣息比周圍大多數人都要粗重些,帶著一種山林獵戶特有的、混合著汗味和硝煙味的彪悍。
他們面前的地上,攤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厚帆布,帆布上堆放著一堆白森森、在穿透感知中輪廓格外清晰的東西——
那是骨頭,大型動物的骨骼,關節粗大,形態完整,其中幾根長骨尤其引人注目。
而在那堆骨骼旁邊,似乎還有一團顏色更深、帶著斑紋的東西,蜷縮著,散發出更濃郁的血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殘餘威壓。
虎骨?!而且看樣子……還很新鮮?
劉文宇心頭猛地一喜。
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在這東北山林邊陲,老虎雖然不少,但其稀有度卻遠非尋常野兔山雞可比。
這絕對算得上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王根生此時剛用幾兩全國糧票從一個老農手裡換了一小包品相不錯的榛蘑,正小心地揣進懷裡。
劉文宇湊近王根生耳邊小聲開口:“王叔,你先逛著,我去前面看看。”
王根生聞言,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下意識地就要反對。
這地方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尤其是那些涉及真正“硬貨”的交易,水更深,人也更雜。
劉文宇初來乍到,他怕對方不懂規矩,惹出甚麼亂子。
但不等王根生開口,劉文宇彷彿已經看出了他的顧慮,臉上露出年輕人特有的、帶著點狡黠的篤定笑容,朝他擺了擺手:
“放心吧王叔,我心裡有數!我就隨便瞅瞅,絕不亂來。這樣,等下我來找您,如果找不到,一個半小時後咱們在剛才進來的那片灌木叢邊上匯合,怎麼樣?”
看著劉文宇眼中那按捺不住的興奮和探索欲,再想到這小子一路上表現出來的機靈勁兒,王根生到嘴邊的嚴厲告誡又咽了回去。
他深知年輕人那股好奇心上來,攔是攔不住的,越是禁止,恐怕越是容易出事。
他沉沉地嘆了口氣,算是預設,但還是不放心地拽住劉文宇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低聲叮囑道:
“逛逛不要緊,但你小子給我記住了!多看,少說話!感覺不對,立刻撤,別猶豫!錢和票揣好,別露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