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宇踏步走進店內,熟悉的煙火氣和嘈雜人聲包裹而來。
大廳裡擺著七八張方桌,幾乎坐滿了一半,大多是穿著工裝或幹部服的本地人,高聲談笑著,筷子與碗碟碰撞聲、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他一眼就看到了櫃檯後面那個熟悉的身影——馮茉莉,正低頭打著算盤,手指翻飛。
劉文宇走上前,隔著櫃檯招呼道:“馮姐,忙著呢?”
馮茉莉聞聲抬頭,見是劉文宇,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
“哎呀!是文宇兄弟!你們可算到了!一上午的功夫,秦師傅在後廚裡唸叨好幾回了!”她嗓門清亮,透著東北女子特有的爽利勁兒。
“剛到不久。王叔在站裡辦手續,讓我先過來跟秦師傅和您說一聲。”
劉文宇一邊笑著說明來意,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幾顆奶糖放在了櫃檯上。
“知道啦知道啦!秦師傅早預備上了!你們倆的午飯,他親自掌勺,保準錯不了!”
馮茉莉看著櫃檯上的奶糖笑的眉眼彎彎,朝著後廚方向揚聲道,“秦大廚!王車長和文宇兄弟來了!”
話音剛落,後廚的布簾子一掀,一個繫著白圍裙、身材敦實、臉膛紅潤的中年漢子探出身來,正是秦大林。
他手裡還拿著把炒勺,看到劉文宇,眼睛一亮,聲如洪鐘:“好小子!可算把你和王老弟等來了!路上還順當?”
“託您的福,一路順風,秦師傅。”劉文宇連忙答道。
“順當就好!餓了吧?你和老王說一聲,讓他忙完了趕緊過來!我這兒給你們留著好貨呢——今早才送來的新鮮林蛙,肥著咧!”
“還有曬好的榛蘑,跟飛龍一塊燉了,香掉眉毛!再熘個肉段,拌個冷盤,燙兩壺老酒,齊活!”
秦大林顯然早就安排妥當,幾句話就把選單報了出來,聽得劉文宇肚裡饞蟲直叫,連連點頭。
“哈哈,那我可就勤等著了!”
“先坐會,桌子給你們留好了,靠窗那張!”秦大林用炒勺指了指大廳裡側一張空桌,又風風火火地縮回了後廚。
“我先忙去了!”
劉文宇又和馮茉莉寒暄了兩句,要了兩瓶白酒,這才轉身朝著空著的那張桌子走去。
在靠窗那張預留的方桌旁坐下,劉文宇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慢慢啜飲著,目光閒適地掃過略顯嘈雜卻充滿生活氣息的飯店大廳。
他原本估摸著,王根生那邊也就是交接單據、簡單檢查一下車輛狀況,半個多小時怎麼也夠了。
自己先過來點好菜,等王叔一到,熱氣騰騰的飯菜正好上桌,時間掐得剛剛好。
可一杯茶喝完,又續了一杯,窗外的日頭似乎都挪了一小截,王根生的身影卻還沒出現。
飯店裡的客人走了一撥,又來了一撥,空氣裡的飯菜香氣愈發濃郁。
馮茉莉忙裡偷閒,給劉文宇的茶杯又續了回熱水,笑著寬慰:“許是站裡事情多,耽擱了。王大哥辦事一向穩妥,估計快了。”
劉文宇點點頭,心裡卻也有些納悶。
火車到了終點站,交接雖說有些手續,但通常不會太繁瑣,尤其是王根生這樣的老把式,流程熟稔,效率很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牆上的老式掛鐘指標指向了十二點半,距離他進店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廚房門口,秦大林那張紅潤的臉第三次探了出來,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眼神裡透著詢問和些許著急。
鍋裡的菜講究火候,尤其是林蛙和飛龍燉榛蘑這樣的硬菜,準備好了遲遲不下鍋,或是燉好了放著,風味都會打折扣。
“文宇,”秦大林壓低聲音,朝劉文宇這邊招了招手。
“你看這……菜是現在上,還是再等等老王?那林蛙可得趁鮮……”
劉文宇也有些坐不住了,正想是不是該去車站看看,卻發現王根生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臉色不像完成任務後的輕鬆,反而沉著臉,眉頭擰著,嘴裡似乎還在低聲唸叨著甚麼,一副氣不順的樣子。
“王叔,這邊!”劉文宇趕緊起身招呼。
王根生聞聲看了過來,大步走到桌邊,一屁股在長條凳上坐下,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啪”地一聲扣在旁邊的空凳上。
“王叔,咋了這是?臉色這麼難看,站裡事兒不順利?”
劉文宇一邊問,一邊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彈出一根香菸遞了過去,又划著火柴給他點上。
王根生深深吸了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從鼻孔噴出,這才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
“孃的,別提了!憋了一肚子窩囊火!”
他夾著煙,手指點了點桌面:“交接倒是順利,貨單對了,車況也看了,都沒問題。”
“本來以為簽完字穿好貨就能撤,結果他孃的排程室那幫草包,辦事一點譜都沒有!”
劉文宇心裡一緊:“出啥岔子了?”
“也不是甚麼大事!”王根生又狠狠抽了口煙。
“跟我說現在站臺車多,線路緊張,咱們那趟車,得在虎林站多停一天,大後天一早才能裝好木材出發!”
“多停一天?”劉文宇也是愣了一下。按理說火車線路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一般不會出這麼大的紕漏才對。
“可不是嘛!”王根生越說越氣。
“早幹嘛去了?出發前聯絡的時候不說,車進站了也不提前通氣,等老子所有手續都快辦利索了,才慢悠悠蹦出這麼一句。”
“說甚麼臨時增加了兩趟往邊境送物資的專列,優先順序高,把咱們的原定時間給擠佔了。”
“他孃的,計劃運輸還能這麼‘臨時’?我看就是他們排程排班沒弄明白,出了紕漏,拿這話搪塞老子!”
王根生跑車多年,對鐵路上的門道清楚得很,這話估計是戳中了要害。
他倒不是不能接受等待,鐵路運輸,突發情況時有發生,但這種明顯是站內協調出問題導致的延誤,還溝通得如此不及時,讓他覺得既耽誤事,又不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