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話音剛落,列車輕微震動了一下,緩緩向前移動。站臺開始向後滑去,站臺上的身影開始逐漸變小、模糊。
速度逐漸加快,車站建築被甩在身後,前方是延伸向遠方的鐵軌和初醒的山林。
王根生從工作臺下拿出一個大搪瓷缸,喝了兩口,然後遞給劉文宇:“喝點?早上沏的茶,還溫著。”
劉文宇接過搪瓷缸,確實還能感受到傳來的溫熱。他喝了一口,是普通的高末茶,味道有些苦澀,卻十分解渴。
“謝了王叔。”
“客氣啥。”王根生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若有所思地說:“每次發車,看著站臺遠去,都有種特別的感覺。像是告別,又像是開始新的旅程。”
劉文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晨光中的山林籠罩著一層薄霧,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有早起的老鄉趕著牛車在土路上慢行。一切都顯得寧靜而充滿生機。
列車有節奏地搖晃著,車輪與鐵軌接縫處發出規律的“咔嗒”聲。王根生開始整理工作臺上的檔案,劉文宇則靜靜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
列車駛入一個隧道,車內突然暗了下來,只有工作臺上那盞小燈發出昏黃的光。
隧道里迴盪著列車行進的聲音,顯得格外沉悶。幾十秒後,光明重現,眼前豁然開朗。
王根生頭也不抬地開口:“這個隧道長八百米,建於五三年。當時條件艱苦,全是靠人工一錘一鑿挖出來的。”
劉文宇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隧道口,想象著當年工人們施工的場景,不禁感慨萬千。
隨著列車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逐漸從鬱鬱蔥蔥的山林變為開闊的平原。
王根生是個健談的人,尤其喝了點酒之後,話匣子就關不上,一路上倒也算不上無聊。
就這樣,兩天三夜的旅程在平淡中度過。
直到第三天清晨,當第一縷曙光透過守車的小窗灑進來時,王根生已經起身整理儀表了。
“文宇,醒醒,快到四九城了。”他輕輕推了推還在睡夢中的年輕人。
劉文宇睜開眼,立刻感受到空氣中不一樣的氣息——那種熟悉的、混合著煤煙、塵土和清晨的潮溼。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透過車窗向外望去。
天剛矇矇亮,但遠處的天際線已經隱約可見。低矮的平房逐漸被磚瓦樓房取代,鐵道兩側出現了更多的廠房和煙囪。
列車開始減速,汽笛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驚起路邊樹上的幾隻麻雀。
“還有半小時進站。”王根生看了眼懷錶,開始收拾自己的隨身物品。
劉文宇也起身收拾,將這兩天用過的毯子疊好,把搪瓷缸洗淨放回帆布包裡。
列車繼續減速,窗外已經可以看到四九城郊區的景象。熟悉的衚衕、灰瓦屋頂、早起排隊打水的人們...這一切都讓劉文宇感到一種歸家的親切。
“嗚——”汽笛長鳴,列車緩緩駛入四九城火車站。
列車完全停穩後,王根生率先開啟車門走了下去。
時間又過去了半個多小時,直到王根生和站臺上的工作人員交接完所有的工作,這才帶著劉文宇鬼鬼祟祟的朝著最後的那節守車車廂走去。
兩人進去幾分鐘後,一人又揹著一個大麻袋偷偷摸摸的走了出來。
“走這邊。”王根生低聲說著,領著劉文宇從貨運通道往外走。
這條通道相對偏僻,平時只有鐵路職工通行。清晨時分,更是空無一人。
兩人揹著麻袋快步走著,麻袋裡不時傳來動靜,尤其是在下臺階時,裡面的野豬顯然受到了顛簸。
“老實點。”王根生拍了拍麻袋,裡面的動靜稍微小了些。
穿過長長的通道,兩人終於來到了車站外的廣場上。此刻天已經大亮,廣場上人來人往,有趕早班車的旅客,有推著小車賣早餐的小販,還有匆匆趕路的路人。
王根生停下腳步,將麻袋又往肩上提了提,喘了口粗氣。
“文宇,咱爺倆啥也不說了!等有空的時候一定要去王叔家裡喝兩杯!我住帽兒衚衕二十七號院,中院西廂房!”
劉文宇重重點頭:“沒問題王叔,有時間我一定過去叨擾!您也保重身體,別太勞累。”
“我這身體硬朗著呢。”王根生重新背起麻袋,麻袋裡的野豬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又開始不安分地扭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哼叫聲。
“行了,那王叔就不和你客氣了!”王根生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麻袋在背上更穩當。
“我得趕緊把這大傢伙送回去,萬一被別人看到了就麻煩了!這年頭,為了一口肉眼紅的人可不少。”
劉文宇也背起自己的麻袋:“那您路上小心。”
“你也是。”王根生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文宇,記住我跟你說的那句話——做人要仗義,但也要懂得保護自己。這世道,光有好心不夠,還得有頭腦。”
“我記住了,王叔。”劉文宇認真地點點頭。
王根生這才滿意地轉過身,揹著那個不時晃動的麻袋,邁開步子融入了清晨的人流中。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佝僂,但步伐卻堅定有力,很快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劉文宇一直看著老當益壯的王根生的背影消失在遠處,這才拎著麻袋朝著不遠處的站前派出所走去。
想到劉秋實看到這頭野豬後的反應,他的嘴角再次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微笑。
清晨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照出他略顯疲憊卻帶著笑意的面容。麻袋隨著他的步伐有節奏地晃動著,裡面的野豬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種移動,不再像之前那樣躁動不安。
離站前派出所還有點距離,劉文宇就看見門房周大爺正蹲在大門口刷牙。老爺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老頭衫和一條寬鬆的藍布大褲衩,腳上趿拉著一雙塑膠涼鞋。
他右手端著個印有“為人民服務”紅字的搪瓷缸,左手拿著牙刷,嘴裡滿是白色泡沫。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整個人顯得格外悠閒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