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林家大宅,比昨晚還要熱鬧。
除了昨天的原班食客,還新增了王大力一家。
連白薔也和新夫婿夏河跟著爹孃一起來了——實在是今天妹妹白薇去她家,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昨晚的西瓜芋圓冰,那種從未見過的人間美味,還有從未試過的新吃法,把白薔的饞蟲全勾起來了。
這不,帶著夫婿美其名曰“來嚐嚐小師妹的手藝”,理直氣壯地出現在了林家大宅。
林家大宅的院子裡,跟昨晚一樣佈置成了自助式。
不同的是,今晚擺了三張大長桌——主食桌、配料桌、甜品桌。
每張桌子上都立著一塊字牌,是林懷勇寫的,字跡已頗有風骨;旁邊配著圖畫,是林秀茹畫的,生動有趣;桌角還擺著芝蘭和果果準備的小花籃,裡頭插著各色野花,紅的粉的黃的,在燭光下搖曳生姿。
主食桌上,一排排大海碗整整齊齊地碼著,碗裡已經裝好了涼皮。雪白透亮的皮子疊在一起,隱約能看出是兩種不一樣的。旁邊還有三個大盆子,兩個裝著涼皮,一個裝著黃涼粉。
鄭秀娘站在桌邊,笑著向大家介紹:“今天的涼皮做了兩種——一種加了木薯粉,一種沒有,純小麥粉做的。果果說兩種都好吃,所以裝好的碗裡兩種都有。吃完不夠再加的話,就可以選自己喜歡口味,隨便加。”
白薇湊過來,歪著腦袋看那盆加了木薯粉的涼皮,好奇地問:“果果,加不加木薯粉,有啥區別?”
果果仰著頭,認認真真地回答:“二師姐,加了木薯粉,涼皮不容易斷開,更有彈性,更有嚼勁,不易軟爛,跟珍珠芋圓一樣。還有,有了木薯粉,涼皮更透亮,就像冰塊一樣。”
“真的耶!”羅威武趴在桌邊,眼睛瞪得溜圓,“看,這盆涼皮更透明,還會跳呢!”
他剛才不小心碰了一下桌子,盆裡的涼皮跟著晃了晃,有彈性得不像話。
陳驪也湊過來看:“那為啥做兩種?都做這種會跳的透明涼皮就挺好。”
“爺爺說,有人喜歡吃筋道的,有人喜歡吃軟彈一點的,所以都做了。”果果說。
李貨郎摸著鬍鬚,笑呵呵地說:“那是,我們這些老傢伙吃了大半輩子面,就愛那口筋道。還是大哥想得周到。”
林守業笑了:“我就這麼提議一下。今晚,我可是兩種都要嚐嚐的!”
“就是就是,我們也要都嚐嚐!”眾人紛紛附和。
“大家待會兒隨意。”鄭秀娘笑著說,“涼皮、涼粉都可以隨便吃。在涼皮里加一勺涼粉,一起拌著吃也可以,單獨拿碗拌涼粉也可以。這筐裡還有很多碗,今兒都準備足了的。”
林守英接過話頭,指著配料桌繼續說:“在主食桌拿了大碗,就可以去隔壁桌隨便加配料——黃瓜絲、豆芽、胡蘿蔔絲、蛋絲、酸辣泡菜絲、香菜、蔥花、芹菜粒、蒜瓣蒜蓉、薑絲……多得是!”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幾分得意:“調料也在那裡——辣椒醬、香醋、醬油、糖、香油、花椒粉、胡椒粉,隨便加。最香的是那個油潑辣子,嘉陵炒的。炒的時候可把我們嗆得不得了,可誰都捨不得躲開,實在是太香了!”
她一邊說一邊笑。當時那個場景,一屋子人被嗆得直打噴嚏,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出去透口氣。
“當然,有人愛吃麻醬的,也有!現磨的,也香著呢!”林守英又補充了一句。
羅威武、王寶生和小魚兒早就跑到配料桌那邊去了,三個人踮著腳尖,一樣一樣地看過去,每看一樣就歡喜地叫一聲,跟報菜名似的。
“看!還有滷蛋!”
“麻辣雞絲!”
“玉米松仁!”
“番茄炒蛋!”
“小酥肉!”
小魚兒嚥了咽口水,扭頭問林守英:“姑奶奶,這些都可以加在涼皮裡?”
“對啊!”林守英點頭,“這些都是配菜,隨便加!”
“哇!太好了!”羅威武看得兩眼發光,拍手歡呼,“我都要加!”
其他孩子們也跟著拍手。大人們臉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這太豐盛了,不用看了,這頓鐵定好吃!
“這個是啥?”王寶生指著一個盆子問,“是豆腐嗎?”
“哦,差點忘了。”林守英一拍腦門,“果果說,這個也是吃涼皮必備的——麵筋。就是用做涼皮的粉揉搓出來的,可筋道了!待會兒一拌上醬汁,保你們吃得停不下來!我們下午試味時,就不夠分的,全都誇好!”
“那我待會兒一定要加這個!”歐陽明對趙棟說。
“我也要!”人群裡很多聲音跟著說。
“快來快來!”秦向北和李有財最先跑到甜品桌,發現了大驚喜,“這裡又有西瓜冰沙!還有芋圓!耶,今晚又有芋圓冰吃了!”
孩子們紛紛圍過去。
“真的啊!太好了!”
“芋圓冰!芋圓冰!我要吃!”
白薔對甜品興趣最大,昨晚沒吃到芋圓冰,她遺憾著呢。她快步走過去,眼睛在一排排點心上掃過,忽然停住了。
“芝蘭,這是甚麼?”她指著幾個圓圓的小點心,好奇地問,“有點像你們做的茶果子,可又不太一樣。”
芝蘭拉著王冬雪和歐陽倩走過來,笑著說:“薔姐姐,這是糯米餈,加了木薯粉,更Q彈。裡面有香芋餡兒、芝麻餡兒、豆沙餡兒,好吃著呢。冰冰的,更好吃。”
秀茹牽著果果擠進來,補充道:“還有這個,這是煎堆麻薯,也比炸元宵、炸湯圓都好吃。裡面也有木薯粉的。”
她頓了頓,扭頭看果果:“果果,我說的對不對?”
“對。”果果點頭,“姐姐說得很對。”
秀茹說得更來勁了:“這個煎堆麻薯外面是炸過的,有點脆,內裡軟糯筋道,還爆漿呢,裡面有甜餡兒。”
田大磊和嶽奕謀不好意思跟孩子和婦人們擠,站在外圍伸長脖子張望。
田大磊用手肘捅了捅嶽奕謀,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奕謀,你看!有那個薄荷冰茶!看,一大缸子呢!這下可以喝個過癮了!”
嶽奕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止呢!”葉小苗踮著腳,扶著田大磊的胳膊往甜品桌望去,“看,還有莓果冰蜜水!那冰塊裡還包著草莓塊和西瓜球呢!今兒你不用搶俺的美容法寶了,這都有,你可以放開了喝!”
“俺、俺要忍不住了!”田大磊搓著手,眼睛放光,“今晚就是為俺度身定製的!
俺愛吃辣,全村人都知道——看,那油潑辣子用來拌涼皮,俺想著就覺得香!
吃過癮了,還有這些甜點冰飲解辣消食……老天爺啊,這是甚麼好日子啊!”
他的大嗓門引得人們一陣笑。
葉老爹和葉大樹也跟著大夥兒一起笑。其實心裡覺得女婿(姐夫)說的就是自己的心裡話——這些吃食,還沒吃呢,口水都快流乾了。這是人過的日子嗎?咋這麼幸福呢?幸福得讓人流口水!
林守業見大夥兒都快忍不住了,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句:“大夥兒別客氣,飯點到了!開整!”
話音剛落,院子裡就炸開了鍋。
全部人熱烈鼓掌,然後迅速散開。
大人們直奔主食桌,孩子們卻先衝向甜品桌,一人端了一碗冰飲,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羅威武還夾了一個煎堆麻薯,先吃起來,邊吃邊為自己找藉口:“我肚子大著呢,先吃點小甜點墊墊底,待會兒再去吃涼皮涼粉。”
他是不能承認自己饞甜品了。
巧了不是?白薔也是這樣想的。她指使夫婿夏河去拌涼皮涼粉,自己卻流連在甜品桌,這個嚐嚐,那個品品,吃得不亦樂乎。
院子裡熱鬧極了。
王父王母極少來林家吃飯,還有些拘謹。葉老漢和葉大樹居然展現了主人風範——
“王大哥,走!”葉老漢拉著王父的手,“俺們一起去拌涼皮!這個俺從來沒吃過,一定得試試。
老嫂子,來,這邊,先在這裡拿碗涼皮,再去那邊加醬料和澆頭。
自己動手,這是‘自助吃法’!俺昨晚吃過了,熟悉得很,跟俺走!”
葉大樹也扶著王母,耐心地講解:“嬸子,對,就這樣,喜歡哪樣加哪樣。這個自助就是自在,順著自己的胃口就沒錯了!看,就像俺這樣——涼粉也要加一勺,你也來點不?”
王父王母跟著葉家父子,很快就找到了節奏。葉老漢幫王父加了一勺油潑辣子,說:“這個香,你試試。”王父嚐了一口,眼睛一亮,然後就開始自己動手了。
武叔武嬸在旁邊看著,對視一眼——好嘛,今晚都不用俺們帶路了,他們比俺們還自在!
老夫妻笑著跟上去,各自抱個大碗湊到調料桌,開始操作起來。
林文松和李文遠也忙著拌涼皮呢。這個新吃食他們也是第一次吃,饞得很。要不是王大力、田大磊、嶽奕謀三兄弟抱著碗湊過來,他們幾乎都要忘了今晚還有正事要商議。
幾個人連忙轉到林守業和林文柏所在那桌,一邊吃一邊小聲商量起來。
果果的意見,林文松早就問過了。小囡囡的原話是——“爹爹,你是大人了,這事兒你可以自己拿主意了。果果支援爹爹!”
這不,又把球踢回給了林文松。
林文松揉了揉閨女的圓髮髻,笑了。
楊春草和葉小苗絲毫沒有被丈夫們冷落的感覺。她們倆拉著鄭秀娘先去倒了碗美容蜜水,喝得心情更加舒暢,覺得自己又變美了幾分,才心滿意足地去拌涼皮。
歐陽華、邢東寅、白逸賢三位文化人,就斯文多了。
他們先把各自的夫人安頓好——端來椅子,擺好碗筷,又去甜品桌取來飲品和甜點。
歐陽華還要把點心擺個盤,碼得整整齊齊,邊上還擱了兩片薄荷葉,務求讓女眷們不止胃口滿足,連眼睛得愉悅,必須賞心悅目。
然後,三人才去拌主食。
他們的動作不緊不慢,透著讀書人特有的從容和儒雅——歐陽華拌涼皮時先放調料再放配菜,順序講究;邢東寅拌好後把碗轉了一圈,看了看顏色搭配,滿意地點點頭;白逸賢則先低頭聞了聞油潑辣子的香氣,才動筷子。
那氣質,跟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卻又奇妙地融在其中。
可一看他們手裡的碗——
好嘛,每個人拿的都是大海碗。
那分量,跟其他人沒啥兩樣。
月亮升起來了。
林家大宅裡的笑聲、說話聲、碗勺碰撞聲混在一起,飄出很遠很遠。
涼皮見了底,冰飲也喝得差不多了。
孩子們抱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彼此靠著。
大人們還在聊著——聊涼皮的口感,聊木薯粉的神奇,聊明天吃甚麼。
角落裡,林文松、林守業、林文柏、王大力、田大磊、嶽奕謀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著甚麼。
偶爾有幾句話飄出來——
“硝石礦的事,還得再探查清楚。”
“冰窖建在哪兒?得找一個陰涼的地方。”
“運輸是個大問題。冰這東西,走遠了就化了。”
“咱們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果果端著她的小碗,和哥哥姐姐們坐在臺階上,還在小口小口地吃著涼皮。
她看著院子裡熱鬧的人群,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樣的夜晚,才是夏天的正確開啟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