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堂屋裡,真相終於水落石出。
那個壞女人心裡不平衡,存心使壞,才鬧出了這麼一場烏龍。解決方案也有了,剩下的事田大磊他們會去安排,沒甚麼好擔心的了。
屋裡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食物上。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氛圍又熱鬧起來了。
楊春草給葉小苗夾了塊雞腿肉,葉小苗瞅著碗裡的肉樂了。
“春草姐,別擔心俺!俺早就‘脫胎換骨’了!”她扭頭看向王冬雪,“冬雪,是這個詞不?”
王冬雪正小口吃菜呢,聞言笑道:“對,葉夫子說得完全正確!”
“哈哈!”葉小苗笑得眉眼彎彎,“春草姐,聽到沒?俺現在是‘葉夫子’了!俺現在能讀能寫,有手藝,跟以前那個葉小苗完全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舉起酒杯。
“別說大磊沒有拋棄俺和孩子。退一萬步說——大磊真的不要俺了,只要俺還在平華村,俺都能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有滋有味的!”
田大磊連忙按住葉小苗的手,急了。
“媳婦兒,這話可說不得!退啥一萬步?一步都不能退!剛才不是說好了嗎?俺們倆——不,俺們一家,永不分離!”
他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你現在倒是離了俺也能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俺可不行!離了你,俺的日子就啥奔頭都沒了!”
大夥兒一陣笑。
葉小苗也跟著笑,只有田大磊抓著她的手不放,一臉認真。
“奕謀,咱倆喝!”王大力佯裝受不了,抖了抖身子,端起酒杯轉向嶽奕謀,“真是受不了,好像誰沒媳婦兒似的。這麼明目張膽地秀恩愛,真是一點也沒把咱當外人!”
“嘿嘿!”田大磊不以為忤,咧著嘴傻樂,“大哥說得對,你們都不是外人。在自己家裡,講那些虛禮幹啥?”
葉老爹看著女兒那開心恣意的模樣,也禁不住跟大夥兒一起笑。
他看看身邊傻樂的兒子,咳了兩聲。
葉大樹好似沒聽到,依舊筷子不停地夾著菜。
葉老爹有點急了,又加大聲音咳嗽了幾下。
葉大樹還是沒反應。
倒是葉小苗發現了,關心地問:“爹,咋地?嗆著了?俺給您倒杯茶?”
田大磊馬上站起來:“我去!爹,我給您倒茶。”
“咳!咳!咳!”
葉老爹這下是真嗆著了,咳得臉都紅了。他接過田大磊雙手遞來的茶,小心地喝了兩口,擺擺手對關注他的眾人說:“沒事兒,沒事兒!”
然後,他忍不住拍了葉大樹一巴掌,沒好氣地說:“俺咳嗽了!”
“俺知道了啊。”葉大樹憨憨地回答,“姐夫不是倒茶給您了嗎?不夠?還要?”
“你這個死孩子!”葉老爹的臉更紅了,也不知是咳紅的還是氣紅的,“俺剛才咳嗽了!”
“俺……”葉大樹眨巴眨巴眼睛,突然一拍腦門,“哦!哦!哦!俺忘了!”
只見他趕緊站起來,給田大磊盛了一碗人參雞湯,小心翼翼地雙手遞過去。
“姐夫,來,喝碗雞湯。這喝了對傷口好!”
田大磊受寵若驚,連忙站起來接過碗:“別客氣,大樹,別客氣。你也吃,隨便吃。”
葉大樹瞅了一眼身邊紅著臉的老爹,又看看好奇地盯著他的姐姐,深吸一口氣,好像下了甚麼大決心似的,大聲說道:
“姐夫,姐姐,俺和爹辦了糊塗事兒,給你們添麻煩了。特別是姐夫,讓你受了委屈,還受了傷——對不住了!”
葉小苗和田大磊對視一眼。
這是啥走向?啥時候大樹對田大磊變得這麼講禮了?還替爹道歉?
這不可能啊。“倔驢子”的名號可不是虛的,那可是嘴硬了一輩子的人啊!
果然,葉老爹又是一巴掌拍過去:“讓你認錯,把俺扯進去幹啥?”
“爹,這個錯又不是俺一個人犯的,您也是共犯!”葉大樹為自己爭取公平對待。
“你——你這個臭小子!還頂嘴!”
葉老爹說著又想拍一巴掌。
這回葉大樹躲開了,義正詞嚴地說:“爹,俺這是幫您,幫您正視自己的錯誤。”
然後一扭頭,就開始揭自家爹的老底。
“姐,你不知道!爹他下午跟俺說,讓俺晚上給姐夫夾菜盛飯,順便把錯認了。還讓俺一個人把錯全扛下!”
他越說越委屈。
“你說,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葉老爹被大夥兒盯著,來不及辯白,臉更紅了,喃喃地說:“不孝子,啥話都敢說!你、你、皮癢了!”
“爹,俺這才是孝順!”葉大樹一點兒也不怕老爹的虛張聲勢——姐姐和姐夫在這兒呢,他現在有靠山了!
“不縱容您犯糊塗、迴避自己的錯誤,以後您才會進步!”
“哈哈!”武嬸笑得直拍腿,“你這個皮小子!就拿你爹開涮!”
她輕拍了一下葉大樹,給他夾了塊小酥肉:“吃,快堵上你的嘴!”
然後,她轉向窘態畢露的葉老爹,語氣溫和下來。
“葉老弟,這有啥?到俺們這個年紀了,還死要面子幹啥?俺不是向著大磊,但是俺還是得說一句——大磊是個好的,你可以相信他的。俺跟老伴兒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這點俺們是可以打包票的。”
葉老爹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俺,俺明白……”
“葉老弟。”一晚上都沒怎麼說話的武叔,給葉老爹倒了一杯酒,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知道為啥大磊要把俺們老兩口帶到身邊不?”
葉老爹搖了搖頭。
“一是當年是俺老兩口先把事實告訴他的。他怕那女人家報復俺們,所以非要把俺們帶離那個村子。”
武叔頓了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二是因為俺家兩個兒子。他們曾是戰友——俺家娃兒犧牲了。大磊說,要替他們盡孝,給俺們老兩口養老。”
他看著田大磊,眼裡有光。
“大磊這個娃,心一直都沒有走歪過。”
葉老爹沉默了。
他端起武叔倒的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
“武大哥,俺,俺明白。是俺糊塗……”
他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大磊,是個好的。俺,俺不應該稀裡糊塗就……”
“葉叔!”王大力連忙接話,“您也別太自責!您這也是愛女心切!大磊能理解的——不然,他不會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
“對,爹。”田大磊也急忙說,“俺,俺沒怪過您。俺知道您是擔心小苗,不是故意的。再說了,那點兒傷算不得啥!”
“姐夫!”葉大樹又開口了,“俺爹說,就算真沒傷到你,可讓你丟了面子、受了委屈是真的。所以,讓俺跟你道歉的。”
“沒事兒!”田大磊擺擺手,“面子不值錢。俺不在意那個!”
“對,爹,大樹。”葉小苗也寬慰老爹,“這事兒就翻篇了,過去了。你們不知道,這兩天好多媳婦兒羨慕俺呢!說俺有最好的爹和兄弟,是真能為俺撐腰的家人!”
“外公!”田勝利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葉老爹身邊,仰著頭說,“您別擔心爹爹,爹爹還是大英雄!俺們村學裡的同窗們都誇俺爹呢!”
“真的,外公!”田凱旋也跑過來,“良琮哥哥說俺爹是‘真漢子,大丈夫’!良琮哥哥的爹是縣尊呢,他可有學問了!”
葉老爹看著兩個外孫亮晶晶的眼睛,眼眶又紅了。
“葉老弟。”王父也開口了,聲音溫和,“誤會說開了就好了。你是好爹,大磊也是好女婿。使壞的是別人,咱們別被她牽著鼻子走。她就想看著你們處不好——咱們可別中了她的計。”
“是,是。”葉老爹連連點頭,“俺差點想岔了!”
他端起酒杯,轉向田大磊。
“大磊,來,喝一杯。”
田大磊連忙站起來,雙手端起酒杯。
“爹,爹,俺敬您!”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葉老爹放下杯子,看著田大磊,認真地說:“大磊,別的俺不說了。俺很高興走了這一趟,能親眼看到你們把日子過得這麼好。俺的心啊,是真的踏實了!”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
“以後,跟苗丫好好過。把孩子們養好——再多生幾個娃,讓人丁興旺起來!”
“爹!”葉大樹實在受不了了,“您又來了!在家催俺和俺媳婦兒還不夠,又催姐和姐夫生娃!勝利和凱旋多好,一個頂仨!再說了,生不生娃,那是姐夫他們自己的事兒,您就別操心這個了!”
“你——你這臭小子,一邊兒去!”葉老爹被搶白,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俺跟你姐他們說話,別插嘴!”
但他這回沒嘴硬了。
他轉向葉小苗,聲音突然輕了下來。
“苗丫,爹這回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心裡可高興了。爹沒本事,只會種地,就想著在家裡把地種好,給你留著後路——啥時候都能讓你有飯吃。”
他頓了頓。
“你已經長大了,比爹強多了。你爹俺大字不識一個,你現在居然自己學會了讀書寫字,還當了夫子!俺,俺回去一定要給祖宗們上香——祖宗保佑啊!”
他的眼眶紅了。
“你好好過,做自己想做的事兒。爹,還有家裡,都支援你!”
葉小苗點點頭,眼眶也有點紅。
“嗯,爹,俺知道。”
“苗丫,別哭。”葉老爹拍拍閨女的肩膀,自己卻先抹了一把眼睛,“爹高興得很!你娘知道了,也會為你高興的。”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穩。
“大磊,苗丫,這一趟沒白來,值得!”
他看了看葉大樹,又看了看田大磊夫婦。
“俺跟大樹想明天就回去了。得快點回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你娘,讓她別擔心,也讓她好好高興高興。”
“爹,咋那麼急呢?”葉小苗捨不得,“再住兩天,俺再帶你們到處轉轉。”
眾人也紛紛挽留。
“對啊,葉叔,再住幾天!”
“村裡好多地方還沒去呢!”
“葉老弟,不著急這一時半會兒!”
葉大樹卻嘿嘿一笑,丟擲一個驚人訊息。
“姐,姐夫,你們別急。爹是想快點回去跟娘商量商量——他想帶著我們也到這裡來落戶!”
“啥?!”葉小苗瞪大了眼睛。
“他說,在這兒種田比在家鄉種田好多了。這裡水土好,人好,吃食更好!”葉大樹越說越來勁。
“他還說,這兒養人!說武叔武嬸明明比他大好幾歲,可現在看著比他年輕好多。他也要來這裡養著,要變年輕,多活幾年!”
他看了老爹一眼,笑得憨憨的。
“至少要看到孫子外孫們都成家生子,兒女成群!”
滿屋子的人又笑又驚。
“葉老弟,真的?”武嬸眼睛都亮了,“那敢情好!以後咱們老哥老姐們就能天天湊一塊兒了!”
“葉叔,您這個決定太對了!”王大力也笑著說,“平華村的地,可比別處好種多了!”
田大磊更是高興得不行:“爹,那太好了!俺家寬敞,再來十口人都住得下!您和大樹先住這兒,等安頓好了再說!”
“那可不行!”葉老爹連連擺手,一臉認真,“落戶是落戶,另立一戶。俺和大樹都有手有腳,不能讓你們養著岳父和小舅子一家,這不合適。”
“爹——”
“別說了,這事兒俺定了。”葉老爹難得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勢。
眾人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好再勸。
但心裡都熱乎乎的。
葉家要搬來了!
以後,就是鄰居了!
孩子們更是高興壞了。田勝利和田凱旋拉著外公的手,又蹦又跳。
葉老爹看著滿屋子熱鬧,嘴角彎著,眼睛亮著。
心裡那最後一點疙瘩,也散了。
大家越討論越熱烈,好似已經看到了以後幾家人開心為鄰的好日子。
葉家父子恨不得馬上收拾行囊,回去安排一切。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聲音響了起來。
“葉外公,小舅舅。”
王寶生不知甚麼時候從椅子上溜下來,走到葉老爹身邊,仰著小臉,認真地看著他。
“明天果果就要做西瓜芋圓冰了,你們不吃了再走嗎?”
滿屋子安靜了一瞬。
葉老爹低頭看著王寶生亮晶晶的眼睛,愣了一下。
“啥是芋圓冰?”
“就是,就是……”王寶生想了想,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果果做的東西,都是最最好吃的!”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這就是全世界最不需要解釋的道理。
葉大樹湊過來,好奇地問:“比這個人參雞還好吃?”
“那不一樣!”王寶生認真地說,“人參雞是補身體的,西瓜芋圓冰是……是好吃的!”
他說完,又加了一句:“果果說是最適合在夏天吃的美味!”
葉老爹和葉大樹對視一眼。
父子倆興沖沖返家的念頭,好像也沒那麼急切了。
“那……”葉老爹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滿桌的菜,思索了幾秒。
“那就,吃了這個啥芋圓冰再走?”
葉大樹連連點頭:“對對對,吃了再走!也不差這一天!”
滿屋子的人又笑了。
這一晚,田大磊的“遇襲”事件,從一場鬧劇,變成了一個溫暖的開始。
葉家要落戶平華村了。
以後,他們就是這裡的人了。
屋裡的人暢想未來,也盼望明天——明天的西瓜芋圓冰還沒做出來,但已經讓人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