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楊春草帶著依賴的挽留,葉小苗那句“想留下來”脫口而出後,心頭先是一鬆,彷彿卸下了一塊壓了許久的大石。她與楊春草相視一笑,先前因忙碌和情緒起伏而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奇異地鬆弛下來。
對楊春草而言,親手操持著讓小姑子風光大嫁,這些年的心願已了,身邊又得了葉小苗這個投緣的新伴,心裡那份空落落頓時被填補了不少;對葉小苗來說,這一天多的所見所感,尤其是方才那頓悟般的釋然,讓她心頭盤踞多年的堅冰悄然融化。
此刻,兩個放鬆下來的女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香氣四溢的宴席——是該好好犒勞一下自己了。
就在這時,坐在楊春草身邊的王大力端過妻子的碗,盛了滿滿一碗奶白色的湯,湯裡浮著嫩白的豆腐、鮮綠的蔥花,還有幾顆圓潤的魚丸。“春草,快嚐嚐這魚頭豆腐湯,”他語氣帶著幾分獻寶似的得意,“你記得不?上回尤家婚宴,這道菜一上來就搶光了,連文縣尊都讚不絕口呢!”
“那當然啦,這可是果果院裡養的胖頭魚,做湯最是鮮美!豆腐是親家黃豆爺爺家的拿手好戲,遠近聞名。”愛吃又嘴刁的李文遠接話道,一邊說,一邊不忘給媳婦兒孫嘉陵碗裡添上幾個鮮甜的魚丸子。
“這回做得比上次還講究,不光用大魚頭熬湯,小魚身也一點沒浪費,全剁成了魚泥做成丸子。瞧這彈性,這鮮味,跟湯一塊兒燉,味兒絕了!你們瞧瞧,各桌都搶著喝呢!”
王大力和李文遠這番活色生香的介紹,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席間的話匣子。大家紛紛誇讚起這道最受歡迎的菜餚來。田大磊正喝得歡暢,準備附和兩句,一抬頭,卻瞧見同桌的李文遠、林文松、劉大山幾人,都是先給自家媳婦兒碗裡夾滿了菜、盛滿了湯,自己這才放開吃喝。
這憨直的漢子撓了撓頭,好像突然悟到了甚麼。他看看身旁一直安靜的妻子,便有樣學樣,拿過葉小苗的碗,也笨拙地盛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小心地放到她面前,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小苗,這個好喝!上回尤家喜酒,大哥沒說清楚,我都給錯過了!瞧,這回咱們趕上了,快嚐嚐,鮮得很!”
葉小苗看著面前這碗丈夫親手盛的湯,微微一怔,心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泛起淡淡的甜意。她點點頭,拿起勺子,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
或許是真的心結已去,味蕾也徹底甦醒,那極致的鮮甜瞬間包裹了她。魚湯醇厚,豆腐嫩滑,魚丸彈牙,每一種滋味都層次分明,又融合得恰到好處。她竟一勺接一勺,不知不覺將一整碗湯喝得見了底。
放下碗,她舒了口氣,臉上泛起一絲滿足的紅暈,終於有閒情細細打量起這一桌豐盛的席面。她的目光掠過一道道精心烹製的菜餚:
冷盤是一葷一素。素的是色彩繽紛的大拌菜,用新榨的胡麻油涼拌各樣時蔬、蛋皮、豆乾絲,清香開胃;葷的是蒜泥白肉,選用王大力他們獵得的肥瘦相間的野豬五花肉,煮熟切片,蘸以蒜泥、醬油等調和之汁,肉香濃郁,蒜香誘人。
十道熱炒更是琳琅滿目:
豆油爆炒雙鮮(以頂級豆油快炒春筍與鮮菇,盡顯山野之鮮);
金玉滿堂(松仁玉米,寓意吉祥,色澤金黃,口感清甜);
豬油渣炒時蔬(用熬豬油所餘的油渣與青菜同炒,香脆可口,乃是尋常人家的智慧);
香煎醬爆肉配生菜葉(把醬爆肉煎得焦香四溢,配以果果家鮮嫩的生菜葉包裹著吃,別具風味);
紅燒獅子頭(肉圓碩大飽滿,以豆油、醬油紅燒,象徵團圓美滿);
官保雞丁(香辣開胃,經典風味);
茶香蝦仁豆腐(蝦仁鮮嫩,豆腐滑膩,帶著淡淡茶香,老少咸宜);
清蒸靈魚(做法極簡,僅以蔥薑絲點綴,最大程度保留了銀魚原汁原味的清甜細嫩);
紅燒蹄髈(取“提運添福”之吉祥寓意,乃是喜宴不可或缺的硬菜);
酸辣兔丁(平華村辣味坊的特色菜,酸辣開胃,寓意日子紅火熱辣)。
湯品便是那備受追捧的魚頭豆腐丸子湯。點心則是昨日女眷們一起動手做的油酥合歡餅,用豬油起酥,製成形似合歡花的小餅,口感酥香,寓意新人好合,喜慶吉祥。
這桌喜宴的每道菜都頗有講究,既美味又吉祥,彷彿是平華村物產與人心的一張張活名片,無聲地訴說著這裡的富足與巧思。
田大磊見妻子喝光了湯,眼神都亮了幾分,感覺她身上那股沉鬱之氣散去了不少。他心下歡喜,又忙不迭地給葉小苗夾了好幾樣菜,嘴裡還唸叨著:“這個也好吃,你嚐嚐這個……”葉小苗沒有推拒,而是順從地接過,細細品味起來,臉上甚至露出了久違的、專注於美食的愉悅神情。
見妻子越吃越開懷,田大磊更是高興,他對嶽奕謀說:“奕謀,咱們在京城也吃過幾次魚頭豆腐暖鍋,可跟這一比,差遠了,你說是不是?”
嶽奕謀也已喝下兩碗魚頭豆腐丸子湯,只覺得通體舒暢,聞言點頭道:“正是此理。這大頭魚在京城和州府都不算稀罕,可都沒有這裡養的這般鮮美!文松兄,聽說這是果果養的?不知我可否買上幾條?”
林文松正夾了一個油酥合歡餅放在妻子張青櫻碗裡,聽到嶽奕謀問話,略帶歉意地回道:“嶽將軍,實在不好意思,果果養的這一批大頭魚,都已有主了。鎮上迎客樓的閆老闆訂得最多,今日黃豆爺爺家婚宴用了三十條,會仙樓的樊掌櫃也排著隊等下一批呢。家裡那些小魚苗,估計還得二十來日才能長成。”
“哦喲,這般搶手!”田大磊一聽,趕緊插話,“文松兄弟,那俺也排隊訂五條!小苗,你覺得咋樣?五條夠不夠?”他看著妻子,眼神熱切——這魚媳婦兒愛吃,必須訂上。
葉小苗見丈夫這番急切的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便笑著點點頭:“嗯,先訂五條吧,不夠再加。”
嶽奕謀也立刻跟上:“那我也訂五條。嫂子們,到時魚都養在你們這兒,我隨時過來叨擾,你們可別嫌我煩啊!”說完,還對楊春草和葉小苗做了個揖,把兩位嫂子逗得直樂。
“好,都養在我們家,你隨時來吃!”王大力大手一揮,舉杯與兄弟們共飲。同桌的女眷們也笑著舉起茶杯示意,連葉小苗也自然地微笑著舉起了杯……
他們這一桌吃得歡快融洽,其他桌的氣氛更是熱烈。黃豆爺爺在村裡人緣極好,今日足足擺了二十多桌,座無虛席。
林七叔公、趙四爺等村中長老們捋著鬍鬚,笑呵呵地品評著菜式,感慨著村裡的喜事一樁接一樁,日子真是越過越紅火。
丁老三、丁老四兄弟與何老漢一家坐在一處,和同桌的村民們交談甚歡,他們早已將平華村視作了自己真正的家。林文桂在這種場合更是將“賢惠”表現得淋漓盡致,時不時給丁老三夾菜,又不忘提點孩子們慢些吃,自己更是吃得心滿意足。
劉小山和馮小芹跟著婆婆劉周氏,與主家王大力同坐一桌,王劉兩家是世交,自是親厚。然而,面對滿桌美食,馮小芹卻有些食不知味。孃家前幾天又捎來口信——馮小弟的婚事定下了,七月成親,讓她回去。她當然明白這話裡的深意,是讓她拿錢拿東西回去呢!她看著身邊細心照顧兒子吃飯的劉小山,心裡七上八下,躊躇著該不該把這事告訴他……
最熱鬧的當屬林家、李家那群半大孩子和孩童們那幾桌。林懷安、林毅雖已外出歷練,但林睿、林懷遠、李有金、黃義等少年儼然成了孩子王,帶著田勝利、田凱旋兄弟,以及更小的果果、王寶生、小魚兒等人,吃得滿嘴油光,笑聲此起彼伏。
鄰村的黃少里正也帶著妻子林文柳和另外兩個兒子來了,他那愛吃的老爹老黃里正更是不會缺席,此刻正和親家林守業坐一桌,吃得眉開眼笑,連連稱讚這席面比鎮上的大酒樓還要地道。
即將在十月迎娶黃豆苗的成大業也坐在其中,他話不多,吃得卻格外認真,一邊品嚐,一邊暗暗記下這些菜式,心裡盤算著,等到自己與黃豆苗成婚時,定也要置辦這樣一桌熱鬧體面的酒席,絕不委屈了她。
婚宴便在這樣一片觥籌交錯、笑語喧闐中接近尾聲。待到席散人稀,田大磊準備帶著妻兒返回州府軍營。他剛要開口,葉小苗卻輕聲而堅定地說:“大磊,你和奕謀先回去罷。我和勝利、凱旋……還想在春草嫂子這兒多住幾天。”
田大磊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媳婦兒不僅願意留下,還如此清晰地表達了自己的意願!這在他印象中可是頭一遭!他忙不迭地點頭:“好,好!你們安心住著!缺甚麼就跟我說!”
王寶生比他還高興,聞言立刻拍手跳起來:“太好了,哥哥們不走了,哥哥們不走了!”他跑到楊春草身邊,仰著小臉說,“娘,我今晚跟哥哥們睡,不陪你,你不要害怕啊!爹爹陪你,好不?”
楊春草冷不丁被小兒子這天真爛漫的話鬧了個大紅臉,嗔道:“好了,好了,你快帶哥哥們去收拾一下床鋪吧!”
王寶生聽了,開心地一手一個,拉著田勝利和田凱旋就往屋裡走:“哥哥,陪寶生去拿枕頭,今晚我們一起睡,我會講好多故事哦!”
小豆丁帶著小哥倆兒興高采烈地跑了,大人們在院裡望著他們的背影,笑作一團……
傍晚時分,王大力送田大磊和嶽奕謀往村外走。三個一起歷經過生死的大男人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田大磊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王大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嶽奕謀也含笑點頭。看來,這番讓葉小苗母子來平華村親身感受的安排,效果遠超預期!
“看來,咱們很快就要做真正的鄰居了!”王大力朗聲笑道。
田大磊重重點頭,聲音洪亮帶著篤定:“我看行!這地方,我來定了!”
嶽奕謀也笑道:“如此甚好,我也替大磊哥和嫂子高興。”
三個男人站在村口,望著月色下靜謐又充滿生機的平華村,不由得相視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