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終究吹不散平華村上空那股暖融融的喜氣。
經過村中管理層與代表們連日仔細核算，今年的收支賬目已打理得順當明白。當那代表總收成的最終數字呈於眼前時，所有人都忍不住發出驚歎。村委會體恤大家期盼已久，不再拖延，翌日便在祠堂前召開“村民大會暨首屆分紅大會”。
祠堂前的空地上，長條桌案早已擺開。林守業老族長一身漿洗得乾淨的深藍色棉袍，與林文柏、李文石等村中核心人物端坐其上。
他們面前，是幾摞厚重賬冊與數個紅布覆蓋的竹筐，筐內隱約傳出銅錢碰撞的悅耳輕響。
劉大山與王大力各率一隊訓練有素的護衛，於場內場外交替巡邏，確保萬無一失。
空地上，全村老少幾乎齊聚。男人們身著雖舊卻整潔的短打，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期盼笑容；婦人們三五一堆，低聲交談，目光不時掃向那紅布竹筐，眼中閃爍著同樣的喜悅；孩子們更是如過節般，在人群縫隙裡鑽來鑽去，小臉凍得紅撲撲，滿是興奮。
“靜一靜，都靜一靜！”林文柏起身，聲音洪亮，帶著里正的威嚴，亦難掩一絲激動，“鄉親們，今年，是咱平華村不同往年的一年！託祖宗福廕，仗全村老少齊心協力，咱的豆腐坊、醬油坊、豆醬坊、辣味坊運營整年，成績斐然！”
“中秋後立的兔子工坊、新建的油坊、織布坊，還有留園的魚蝦蓮藕，也都見了效益！今日，便是咱一同盤點收成，分享果實的時刻！”
底下立時響起一片熱烈附和。
李文石手執賬本，開始逐一宣讀豆腐坊、醬油坊、豆醬坊、辣味坊及兔子工坊在扣除成本、預留村基金與來年生產資金後的淨利潤。每報出一個數字，便引一陣低低驚呼與議論。待聽到最終可用於分紅的總額時，整個空地沸騰了。
“老天爺，這多銅錢？”
“俺這輩子都沒見過……”
“真都是咱的？”
老族長林守業抬手微壓，待聲浪稍平，方緩聲開口，音調沉穩有力：“這些，是大傢伙一滴汗珠摔八瓣，辛苦掙來的！按咱先前議定的章程，依各家在村中產業出的工、佔的份子，還有田畝統籌來算，公平分配！遷入未滿半年的新戶，今年不參與分紅，份額累積至明年。現在，唸到名字的，上前領錢！”
“林文柏家！”
林文柏率先上前，從父親手中接過第一個沉甸甸紅封，內裡是亮閃閃銀角子與串好的銅錢。他轉身面向村民，高高舉起，臉上滿是自豪。
“劉大山家！”
“王大力家！”
“李文石家！”
“尤然家！”
“陳大柱家！”
“李文遠家！”
……
一個個名字響起，一家家當家人或代表走上前，從老族長或林文柏手中接過那份屬於自家的勞動所得。有人激動得手微發抖，有人迫不及待開啟紅封細數，笑逐顏開，也有人將錢緊緊攥在手心，眼中隱現淚光。
王老漢（王大力之父）領了自家那份，回到家人身邊。楊春草看著公公手中那分量不輕的錢袋，眼眶瞬間紅了。想起丈夫剛退役歸來時，家徒四壁，殘傷病痛纏身，何曾敢想今日？王小花與王冬雪也圍上來，瞧著那堆銅錢，又是驚奇又是歡喜。
王寶生仰著小臉，奶聲奶氣：“爺爺，孃親，錢好多呀，比我賺的還多！明年我也要賺這麼多，我是家裡最能幹的弟弟！”小傢伙今年將自己養的福氣兔子賣給工坊，也得了一大串銅錢，此刻一比，自覺還需更努力。
馮小芹也領到了自家那份。錢入手沉甸甸，是她從未掌握過的“鉅款”。她下意識攥緊，心裡卻亂糟糟。分家單過雖辛苦，可這實實在在拿到手的錢，遠比以往在大家庭時偷偷攢幾個銅子踏實。
她心想：這錢總算能修房子了。自打分家一直租住村裡閒置屋，辛苦一年，明年定要住進自己的房！這念頭一起，她忽又想起年中若未將錢全部貼補孃家，此刻或許早已新房入夥，心下不由一陣煩亂。
林守成一家站在人群靠後處，眼見別家歡天喜地上前領錢，紅布筐漸次空矮，他們的臉色也越發難看。王氏咬著後槽牙，低聲對林守成抱怨：“瞧把他們輕狂的！早些年咱也富過，才不稀罕這點子小錢！”
林守成陰沉著臉不言語，林文楊則垂著頭，不知想些甚麼。林胖墩可不管這些，只嚷嚷：“娘，咱家錢呢？我要吃糖！吃肉！”
待他家領到那份明顯薄於別家的紅利時，王氏忍不住對李文石道：“該不會算錯了吧？咱家就這些？今年田裡收成可不少！”
“王嬸子，這是您家分紅明細，請看仔細。”李文石神色平靜，將賬本推前，“您家今年種菜比別家少兩輪，每回收成只得六七分。您家的地是租出去的，收成與您無關。幸得參與村裡建設活動加了分，否則份額更少。”
王氏一聽，老臉漲紅，在眾多目光注視下，不敢撒潑。“文石，你嬸子就問問，婦道人家不懂，別計較。”林守成見大哥林守業和二姐林守英正望過來，生怕前些日子參與建設才稍緩的關係被破壞，忙上前拉住王氏解釋。
“林三叔正好在，跟您說一聲，”林文柏走過來接話，“您家今年種菜沒達標，明年申購種子要減量。想多買就得按對外客商的價，那可貴了去了。”
“是是是，今年身子不爭氣耽誤了，明年一定好好種！”林文楊趕緊表態，拉著爹孃就往後退。姜氏也忙扯著林胖墩和林小胖跟上去。
最後，連村裡最困難的幾家孤寡老人，也按規矩分到了一筆“村基金補助”，感動得直抹眼淚，連連作揖。
錢分完了，場上的高興勁兒簡直要溢位來。林文柏又提高嗓門：“除了分錢，村裡還給大夥兒備了年禮！一是尤老翁答應大家的胡麻油，每戶一壺！二是留園小東家們準備的蓮藕和靈魚，每戶能按優惠價買三條靈魚、三斤蓮藕。當初出力修過留園的，每戶多送兩斤藕！還有黃家豆腐坊也給每戶準備了豆腐、豆乾禮包，新搬來的也有份！大夥兒排隊領啊！”
這下可徹底炸鍋了。胡麻油！那可是傳說中的金貴東西，平常誰捨得吃？還有那滋補的靈魚、嫩生生的蓮藕、香噴噴的豆製品……今年這年可有奔頭了！
連林守成一家也忘了剛才的不痛快，擠擠挨挨地去排隊——他們家還能多領兩斤藕呢！
場邊看熱鬧的丁老三和林文桂、丁老四和何秋雲，還有何老漢一家，沒想到自己也有份，都樂呵呵地加入隊伍。
平時最愛計較的林文桂這會兒跑得比誰都快，白給的好東西，不要白不要！
領了錢又拿了年禮的鄉親們，個個眉開眼笑，互相道喜。這時候林文柏在臺上做最後交代：“鄉親們！這是咱們平華村頭一回分紅！明年咱們再加把勁，爭取分得更多！大家拿著錢和年禮，好好過個年！”
“另外，過年走親戚串門子，都把嘴把嚴實點！咱們的好日子全指著這些好菜種，誰要是把菜種往外倒騰，害得明年自家種不達標，可別怪村裡不留情面！不光要減種子份例，想補買？那價錢翻著跟頭往上漲，可不是十倍那麼簡單的！好日子得來不易，咱們得守住了！”
“那必須的！誰敢壞規矩，絕不能輕饒！”林七叔公幾個村中長老立馬響應。
揣著鼓囊囊錢袋子、提著大包小包年禮的鄉親們也都扯著嗓子喊：“守住好日子！明年接著幹！”那份對未來的盼頭，在冷風裡飄著，比烤火還暖和。
果果被張青櫻牽著，站在人堆外邊看熱鬧。她雖然不太懂錢多錢少，可空氣裡那股高興勁兒她感受得真真兒的。小鼻子一抽，胡麻油的特殊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她的小腦袋瓜裡立馬蹦出來好多好吃的。
“孃親，”她拽拽張青櫻的衣角，仰起小臉，眼睛亮亮的，“胡麻油拌冷盤，可香啦！做油酥點心，好吃！”
張青櫻彎下腰，笑著捏捏閨女的小臉蛋：“可不是嘛，咱果果最會吃了。今年過年，娘就照果果說的，用這胡麻油做好吃的。”
林文松在旁邊聽著，看看閨女，再望望這熱鬧的村子，心裡又暖又自豪。他知道，這紅火日子才剛開個頭。等明年開了春，要辦的村學、要修的路，還有林懷安、林毅那幫小子要出遠門見世面……這藏在深山裡頭的小村子，往後還有的是新氣象呢！
分紅大會在夕陽裡頭散了場，可平華村的年味兒，隨著家家戶戶房頂上冒起的炊煙、隨著四下裡飄開的飯菜香，是越來越濃了。新的一年，就在這滿滿的收穫和盼頭裡，悄沒聲兒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