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公所的會議剛一散場,那些關乎未來、關乎銀錢、關乎子孫前程的驚人訊息,便如同臘月裡一股暖融的春風,瞬間注入了平華村的每一條巷陌,每一戶窗欞。
無需敲鑼打鼓,代表們臉上按捺不住的喜色與歸家途中迫不及待的低語,已將所有資訊碎片拼湊完整,在炊煙裊裊間傳遞開來。
最先點燃婦人們話題的,是那“每戶一壺胡麻油”和“特惠購買靈魚蓮藕”的實在好處。
“聽真了?尤老翁那邊,過年每戶能分一壺胡麻油!那可是京城貴人都稀罕的‘油中黃金’!”
“何止!留園那邊說了,每戶能按特惠價買三條靈魚,三斤蓮藕!當初出了力修建的人家,還能白多得兩斤藕!”
“老天爺,這年可真是……往年能割二兩豬油膘就算不錯了,今年竟能吃上這金貴的油!還有那靈魚,那太空蓮的藕,都是滋補的好東西!”
井臺邊、灶房外,圍攏的婦人們臉上洋溢著實實在在的喜悅,已然開始盤算:這胡麻油香得能勾出饞蟲,是留著待客顯擺,還是年夜飯就奢侈地用上一點,讓全家都沾沾貴氣?
那三條靈魚更是要仔細安排:年夜飯上一條,寓意團圓;等閨女回門時再蒸一條,彰顯體面;剩下一條暫且養著,待到正月十五,又是佳節一道硬菜。
連做法都暗自琢磨開了——按果果小囡囡偶爾提點的,銀魚清蒸,取其“豐年有餘”的好兆頭;黃魚燉豆腐煮湯,便是“金銀滿屋”;紅魚香煎,正合“鴻運當頭”!可得用心做了,才不辜負這份鮮美。
緊接著,關於分紅與未來合作的宏圖,更是在男人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樊家包銷七成,價格再上浮兩成!咱們今年的分紅,怕是要厚上好幾指!”
“減賦!修路!我的乖乖,這可是祖祖輩輩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貢品……咱們平華村的東西,真要進京城,上達天聽了?”
狂喜之餘,那“每年兩個外出學習名額”的訊息,則像一塊巨石投入心湖,在那些家中有適齡少年的人心裡,激起了層層疊疊、滋味複雜的漣漪。
多少人在這一刻捶胸頓足,深恨自己當年沒能多識幾個字,如今機會送到手邊,竟可能因自家娃兒不爭氣而眼睜睜看著它溜走!
林七叔公家,四世同堂,近二十口人將堂屋擠得滿滿當當。老爺子坐在上首,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將村會上的好訊息一一道來。話音未落,滿堂已是歡喜雀躍。
“咱們家是村裡第一大家庭,唯一一戶四世同堂。林氏祖訓‘成家即分家,分家不分心’,老族長家恪守祖訓,如今日子何等紅火!”
七叔公目光掃過兒孫,語氣溫和卻堅定,“我當年沒遵祖訓,是實在窮啊,大家抱團才能勉強餬口。如今,託村裡的福,咱家也攢下了底子。我想著,把家分了,老二一家就在旁邊申請塊宅基地,起座新屋,讓孩子們都住得敞亮些!”
七叔公的兩個兒子早已各自成家立業,孫輩甚至重孫輩都已繞膝,卻始終和樂地住在一處。此刻聽聞分家,並無半分齟齬。
“好,聽爹的。我明兒就去跟里正商量。”林老二應得爽快,他們兄弟素來孝順,“我們搬出去,一切照舊,心還在一處。”
“對,大哥大嫂,往後咱們還輪流做飯,一塊兒吃,熱鬧!”林老二媳婦笑著附和,“爹,您樂意住哪邊都成,房間永遠給您備著。”
“二弟搬出去,孩子們住寬敞了,是好事。蓋房子時咱們一起出力,快得很。”林老大也點頭支援。
“這可是咱家有這條件了!新房打好傢俱,明年日子指定更上一層樓!”爽利的林老大媳婦一拍手,彷彿已看到新屋落成的景象。
其他小輩也紛紛稱好,能擁有自己的房間,同時大家庭的溫情不變,這怕是平華村有史以來最和樂融融的一次“分家”了。
“好,好,好!”七叔公看著滿堂笑顏,心下慰藉,又道:“等開春村學動工,咱們家都去幫忙,早點讓娃娃們進學讀書!識了字,見了世面,咱們林家才能越發興旺!”
“太爺爺,我要和寶生一起去上學!”被寄予厚望的小重孫小魚兒(林豐漁)奶聲奶氣地湊過來,“等小魚兒學會了字,去外面給太爺爺買好多糖果和糕糕!”他可是知道太爺爺饞甜食,爺爺奶奶卻管得緊,他時常偷偷把自己的糖塊分給太爺爺。
“哎喲,我的乖孫孫,這話可不敢嚷嚷,”七叔公趕忙壓低聲音,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咱們偷偷的……”滿堂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鬨笑。
王大力家,同樣被喜悅籠罩。王老漢和王老太最是疼愛小孫子王寶生,一聽村學有望,學成後還能去京城、蜀地見識,激動得手都微微發顫。“大力啊,這村學說啥也得辦!往後寶生要真能去京城,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兒!”
王寶生聽得半懂不懂,但知道讀書就能像爹爹一樣去鎮上、去京城,立刻挺起小胸脯:“我要去上學!學會了跟爹爹一起去京城,給爺爺奶奶、孃親、姑姑、姐姐買好多好吃的!我是家裡最能幹的弟弟!”
王冬雪在一旁抿嘴笑著,眼中充滿嚮往。這一年,她跟著林芝蘭、林秀茹認了些字,又得張青櫻指點刺繡,愈發覺得讀書明理的女子,自有一番不同尋常的氣度,心底對知識的渴望愈發強烈。
林文桂得知訊息,連日來因何秋雲家起勢而憋悶的心緒,終於透進一絲亮光。分紅她今年是沒份的,畢竟剛遷回不久。
可那前往四川和京城的名額……哈哈,合該是她家的!何秋雲再能幹又如何?只生了兩個丫頭片子,一個兒子都沒有,村學定然不收女娃,往後這等好機會,必定是她兒子的囊中之物!
她心頭火熱,已開始盤算如何督促丁老三,明年定要將大兒子塞進村學,必須讀出個名堂,把她的臉面統統爭回來!她那正在外面野跑、無憂無慮的大兒子,莫名打了個寒噤,渾然不知自己即將被親孃捲入“望子成龍”的洪流之中。
而被林文桂視為“大煞神”的何秋雲,聽完丁老四帶回來的訊息,依舊沉默地扒著飯。待碗底見空,她放下筷子,言簡意賅:“我再去挖棵樹,送給果果。”
丁老四稍一轉念便明白了妻子的意圖:“你是想……讓咱家丫頭們也去跟青櫻娘子學認字?怕是不易。青櫻娘子前些年身子不好,只為林家、李家的孩子啟蒙,村裡其他長老的孩子都沒收過,咱們新來乍到……”
“去跟果果說。”何秋雲語氣篤定。她極喜歡那個靈秀的小囡囡。上次她送去一棵山裡挖的毛栗子樹,果果竟將那些小野果養得又大又甜,還特意給她送回一揹簍,燉了兔子肉,香得全家讚不絕口。這份善意,她記在心裡。
林守成一家則被這連串訊息砸得暈頭轉向。林守成和林文楊首先抓住的是“留園給參與建設者送藕”——他們父子倆的名字可都刻在留園的功德碑上呢!雖當初動機不純,但活幹了,工錢拿了,魚也吃了,沒想到好處還有後續!父子倆正暗自竊喜,卻沒留意到王氏臉上風雲變幻。
“去京城!這名額合該是咱們林家人的,憑甚麼分給外姓?”王氏聲音陡然拔高,“胖墩是正兒八經的林家子孫,這名額必須給他一個!”
兒媳姜氏怯怯地提醒:“娘,聽說……要篩選,不識字不識數的,去不了,怕惹禍……”
“啥?還得識字?”王氏的嗓音瞬間尖利起來,“村裡不是要修村學嗎?讓胖墩、小胖都去!以後可是要代表林家去京城的!哎呀,咱們就等著跟孫子享福,去京城過好日子吧!”她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裡。
馮小芹和劉小山也在燈下細語。“小山,還是你想得周到,提前給娃存了讀書錢。”馮小芹臉上帶著笑,“等明年村學建起來,讓長安先去,學好了回來教長寧,能省一份束脩呢!”
她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妙,“這去京城的名額,咱長安可以爭一爭;去四川的名額,那更是十拿九穩!那可是大嫂孃家的關係,咱們自家人,還能不照顧?”
“小芹,”劉小山語氣溫和卻堅定,“咱們既分家了,這些事就得按村裡的規矩來。大哥大嫂最是公正,不走後門。”
馮小芹彷彿沒聽見丈夫的話,轉頭對玩著木棍的大兒子劉長安笑道:“長安啊,你可要好好學,全家都指望你呢!娘就等著你從四川、京城給娘帶回大元寶啦!”
劉小山聽著這“愛的綁架”,眉頭微蹙,蹲下身看著兒子:“長安,讀書識字,就能像長康、長樂哥哥那樣厲害,你想去學嗎?”
“想!我要跟長康哥哥、長樂哥哥一樣厲害!”長安是十足的“哥控”,立刻大聲回答。
“學,學!哥哥厲害!”連剛滿一歲多、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兒子長寧也揮舞著小手學舌。
“好,長寧長大了也去學,跟哥哥一樣厲害。”劉小山抱起小兒子,肯定地說道。
馮小芹站在一旁,看著父子三人其樂融融的畫面,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被隔絕在這份默契之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喜訊如漣漪擴散,浸潤著家家戶戶,映照出人生百態。平華村這個臘月,因這接踵而至的福音,變得格外喧鬧而充滿希望。
空氣裡瀰漫的,不僅是食物的香氣,更是對豐足年節的期盼,對分紅銀錢的憧憬,以及對子孫後代能讀書明理、走出大山的深切渴望。
只待那賬目最終釐清,分紅大會召開,這份積蓄已久的喜悅,便將化為席捲全村的熱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