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中午散學,來接她的換人了。
不是紅棗和墨棗,不是小七,是林守業、李貨郎和陳大柱三位老人家親自來接的。
小七被通知今天休假了,被堵在院門口,歪著腦袋看著三位老人。
李貨郎朝它揮揮手:“去吧,去吧,今兒不用你操心。”小七明白了,很不情不願地踱回了院子裡。
原來,因為今天家裡來的都是女眷,林守業和李貨郎避嫌,一大早就去了老朋友陳大柱家喝茶嗑瓜子。結果沒坐一會兒,就被安排了新活兒——接果果散學,並親自送到大宅去。
這不,果果在三位老人家的護送下,安全抵達了大宅。
一進門,她就發現一屋子的奶奶、嬸嬸和姐姐都在等著她呢。堂屋裡坐得滿滿當當,小板凳擺了一圈又一圈,核桃殼瓜子殼棗核堆了一桌子。
果果見到這一屋子人,也沒有驚嚇,甜甜地笑了,很有禮貌地跟大家行禮打招呼。小短手規規矩矩地抱在身前,彎了彎腰,脆生生地說:“奶奶們好,嬸嬸們好,姐姐們好。”
滿屋子的女眷們見狀,也笑了。這小囡囡好定力,是個做大事的人!
林守英招手:“果果,來,有事兒要你幫忙。”
果果邁著小短腿走到姑奶奶身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小裙子隨著步子輕輕擺動。她仰起臉,脆生生地問道:“姑奶奶,有甚麼事兒要果果幫忙?”
“過幾天就是高強叔叔和月嬋姐姐、馬奎叔叔和吳園姐姐、夏河叔叔和你大師姐、包叔叔和錢景姐姐成親的好日子。這不,大夥兒訂了婚宴的選單,都說得讓你也看看,看看有啥要調整的不。”
“好的。”果果非常淡定地說,一點也不覺得這樣做有何不妥。
她雙手接過選單,低頭認真地看起來。選單寫在一張大紅紙上,字跡工工整整,每道菜後面還標註了誰負責做。
果果的小手指順著字一行一行地移動,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停下來,仰頭看林守英。林守英就湊過去,指著那個字,輕聲告訴她念甚麼。果果點點頭,又繼續往下看。
全部女眷們都帶笑看著這個一本正經的小囡囡,也有點期待她會有啥新意見。
桃花奶奶悄悄跟三婆婆說:“這小模樣,跟她太祖母當年一模一樣。”
果果在林守英的幫助下,看完了選單。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然後開口:“挺好的,加了汽鍋魚,裡面有酸番茄,酸酸辣辣,開胃又鮮美。比清蒸魚更有新意!”
“總體來說,冷熱葷素,時令傳統,味道寓意,都顧及到了,是很好的婚宴選單。”
大夥兒聽了,見一個還帶著奶膘的小囡囡以一副專家口味說出這般正經的點評,都忍不住笑出來了。那奶膘隨著她說話一動一動的,看著就更想笑了。
柳嬸子笑得直拍大腿:“好了,終於得到小廚神的肯定了,咱們這一上午也算沒白費了。”
大夥兒笑聲更大了。果果也跟著大夥兒咧嘴笑起來。
上官玉瑩拉過果果,抱起來放到膝上,摟著她:“果果啊,有沒有要調整的?這些都合適嗎?”
“都合適的。”果果點點頭,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可以調整的。”
“哦?果果,都合適,為啥還要調整?”武嬸剝著核桃,好奇地問。
“調整後可以更好,更合適啊!”果果說這話的時候,小手還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畫甚麼東西。
“哦!果果,怎樣調整可以更好呢?”做為師父的白玫習慣性地以考校的口吻問道。她一向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在點子上。
果果聽到師父的話,立刻從上官玉瑩膝上滑下來,站穩了,整了整小裙子,然後規規矩矩地向白玫行了個禮,小身子彎得端端正正的,這才乖乖地回答:“回師父,合歡餅可以調整一下。”
“大家說,合歡餅是婚宴必備,要怎麼調整呢?”
“以往的合歡餅都是用芝麻或者蓮蓉餡兒的,這次的婚宴可以換一下。”
“換成甚麼?”
“換成棗泥核桃餡兒。”果果答。
“為甚麼?”
“因為這表示‘棗想核你在一起’。”果果說,怕大家沒聽懂,又解釋了一遍,“早想和你在一起。我看這裡有很多核桃和紅棗,就想到可以做這個餡兒。”
堂屋裡靜了一瞬。
“哎喲!早想和你在一起!”柳嬸子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嗓門大得把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手裡的核桃都掉了,“這個意頭更好!比芝麻蓮蓉強多了!芝麻蓮蓉,甜是甜,可哪有這層意思?”
桃花奶奶笑得合不攏嘴,手裡的瓜子都忘了嗑:“瞧瞧我們果果的腦瓜子,咱們吃了一上午的核桃棗子,就沒想到這個。果果進來才多久,一下子就看出門道兒來了。這小腦袋瓜,是怎麼長的?”
四位準新娘聽了,都眼睛發亮。
柳月嬋坐在柳嬸子旁邊,嘴角微微翹起,臉上浮起兩朵紅雲。
錢景低著頭,手指繞著衣角繞來繞去,耳朵尖都紅了。
吳圓倒是大方些,笑著說:“這個好,我喜歡。”
白薔雖然沒說話,但眼裡也帶著笑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彎彎的。
白玫也忍不住點頭,這小丫頭果真是個有天賦的。
“喜餅就做棗泥核桃餡兒的合歡餅!就這麼說定了!”柳嬸子“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脆響,然後把目光掃向其他幾家的代表,“你們覺得如何?我家覺得挺好,月嬋你說呢?”
柳月嬋臉色緋紅,點點頭:“好……挺好的。”
吳母和馬老太相視一笑,連連點頭。錢母也笑了,說:“就這個,我們覺得特別好!”
吳圓、錢景和白薔也顧不得羞澀了,異口同聲地說:“挺好的!”聲音可比柳月嬋大多了。
“那就這麼定了!”林守英和上官玉瑩對視一眼,拍板定案。林守英拿起筆,在選單上“合歡餅”那一行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下“棗泥核桃餡”幾個字。
“我家裡還有一大袋核桃呢,去年院子裡的核桃樹結的。”吳母放下手裡的核桃夾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個頭不大,但是肉厚,油性也足。我們下午都拿過來,還有一些紅棗,樹上摘了曬乾的,甜得很。”
“我家也有!”錢母也趕緊說,“紅棗多,過年去給我爹祝壽帶回來的,滿滿一袋,都沒怎麼吃呢!都拿過來!”
“我家有桂圓,去年託人從南邊帶回來的,一直沒捨得吃。”柳嬸子也加入了“捐贈”行列,掰著指頭數,“還有蓮子,幹蓮子,白的粉的都有,做甜湯正好。”
現場的女眷都紛紛大方貢獻出自家的存貨。你一言我一語,核桃、紅棗、桂圓、蓮子、枸杞,甚麼都有。有人還說家裡有紅糖,是上好的那種,顏色紅亮,味道醇厚。
吳母一邊記一邊笑:“夠了夠了,做幾百個合歡餅都夠了。”
還真不少呢!這兩年家家日子都好過了,這些乾貨每家每戶都備了些。不比以前,全村都湊不出多少。那時候過年包餃子,肉餡裡都要摻好多菜,哪有現在這麼富足。
上官玉瑩摟著果果,在她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愛和欣賞:“咱們果果說得對,這一調整,真是變得更好了!我看啊,這次的喜餅又會是一上桌就被搶空。”
“那得多做點,免得不夠分。”馬老太笑著說,“估計不少客人還會討要帶回去呢!”
“親家,你這說對了!”吳母笑著說,“這幾年咱們村的幾場大宴,都是全光的。吃了不算,好多還要打包帶走,最後啊,是一點剩菜都沒有。去年小花和豆莢的婚禮,連盤子都被借走了好幾個。”
柳月嬋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大家說笑。她看了看果果,輕聲問:“果果,除了這個,還有要調整的嗎?”
果果想了想,歪著腦袋,小手指點了點下巴,然後說:“最後的甜點最好是兩道,除了合歡餅,還可以加一道甜湯或者湯圓。好事成雙,如果是湯圓,就是甜甜蜜蜜,圓圓滿滿。”
“哎呀,對啊!這個可以有!”武嬸一拍大腿,響聲在堂屋裡迴盪,“咱們村不是有三色元宵嗎?做成湯圓不就行了?”
“對啊,那個可好吃了!”柳嬸子說,一臉回味,“紫的、黃的、白的,煮出來一鍋,好看又好吃。我現在想起來又饞了!”
果果補充道:“婚宴可以做雙色湯圓,紫色和金黃色的。好事成雙,紫色和金黃色也吉祥喜氣。紫氣盈門,黃金滿屋,都是好彩頭。”
“可以,就按果果說的做!”柳嬸子拍板,語氣不容置疑,“我就說嘛,這選單必須得讓果果過目。你們看,這一改一加,更好更體面了吧?又是棗泥核桃餡的合歡餅,又是雙色湯圓,比咱們自己琢磨的強出十條街去!”
眾人齊聲附和,都說果果這小腦袋瓜裡裝的東西,比她們這些大人加起來還多。
柳嬸子越看果果越喜歡。
這個小囡囡,咋就那麼招人愛的呢?說話做事都像個小大人,可又有孩子的天真爛漫。她看著上官玉瑩膝上坐著的果果,心裡又酸又軟。
唉,家裡全都是孫子,咋就沒生個小孫女呢?
小女兒月娟倒是生了個小閨女,白白嫩嫩的,眼睛大大的,可惜住在平安村,平日裡難得見到。每次見面,那小傢伙都認生,要好一會兒之後才能讓她抱。
看來,只得寄希望於大女兒和大女婿了。
這得找機會好好跟他倆說說。
月嬋絲毫不知自家孃的心思。她還沒成親呢,娘就準備要催生了,還要指定款——果果這樣的!要是知道了,怕是臉要紅到脖子根。
此刻,正在牧場忙活的高強,突然感覺到了一股涼風。
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天。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人後背發燙。馬場的空地上,灰棗正帶著九妹撒歡,跑得蹄子都看不清。
他摸了摸後脖子,又看了看四周。
這都四月底了,咋還有涼風呢?不應該是夏風吹嗎?
他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又打了個噴嚏。
“強子哥,你感冒了?”喬興蹲在柵欄邊,手裡拿著一把青草餵給灰棗爹孃,聽見他打噴嚏,抬起頭問了一句。
“沒有,就是突然打了個噴嚏。”高強搖搖頭,繼續低頭拌馬料。
不遠處,紅棗和墨棗並排站在樹蔭下,悠閒地甩著尾巴,等著放飯呢,對人類的“涼風感應”毫無興趣。
沒人知道,一場關於“果果同款孫女”的催生計劃,正在悄悄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