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人在茶果莊園的清溪苑住了一晚,睡得特別好。
清溪苑的設計極為巧妙——山溪從院外蜿蜒而入,在院落裡盤旋一圈,然後流進一個大池子中。池子裡有果果說的“寶貝”——大閘蟹和黃油蟹。
陳駒和陳驪前些天來參觀時,已經知曉了這些,此刻心情平靜,泰然處之。可清晨醒來第一次見到的陳驥,差點要跳起來。
池子裡那些張牙舞爪的大傢伙,殼泛青光,鉗子粗壯,在水底慢慢爬動。陳驥蹲在池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這,這,這種稀罕貨怎麼可能在這裡出現呢?”他扭頭看向妹妹,聲音都有點發飄,“完全不合常理啊!”
他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沒睡醒,出現幻覺了。
再睜開眼,池子還在,螃蟹還在。
他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又伸手想去撈一隻仔細瞧瞧,被陳驪一巴掌拍開。
“別碰!這是果果養的,弄壞了賠不起。”
陳驥縮回手,嘴裡嘟囔:“我就是看看……”
“看看也不行。”
陳駒沒理會這個咋咋呼呼的傻兒子,帶著妻子在園子裡散步,給她介紹這裡面的各處景觀。
馬二孃喜歡極了,連連讚歎。走到清溪邊,她看見水裡遊動的三色靈魚,停下腳步看了好久。
“二哥,這就是我們昨晚吃的酸湯魚裡的魚嗎?”
陳駒點點頭。
馬二孃蹲下來,看著那些魚兒在清澈的溪水裡游來游去,鱗片在晨光中閃著銀光,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這裡的魚比京城的還好吃,比我們家鄉母親河裡的魚還鮮美。這裡,這裡真好。”
陳駒站在她身後,沒有接話。
昨晚,他已經把林家的安排跟妻子說了——先住清溪苑大半個月,月底就搬到牧場裡去住,那裡也是新房子,又寬敞又舒適。
此刻見妻子這麼喜歡清溪苑,他心裡開始琢磨——要不要豁出去老臉,讓妻子在這裡多住一些時間?
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馬二孃已經站起來,挽住了他的胳膊。
“二哥,我們在這裡多住些日子,好不好?”
陳駒一愣,隨即笑了:“好。”
妻子難得主動提要求,他求之不得。
陳驥那邊,還在懷疑人生。
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越看越覺得不真實。
這裡養的、種的,很多都是他從未見過的。他十四歲就跟著樊家馬隊到處跑了,風餐露宿是常態,但也住過大宅子、高檔客棧,樊家也有不少莊園。可從沒有一個是這樣的。
清溪、池魚、蟹、香豬、茶園雞、果樹、茶園……一切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卻又自然得不像是人為的。
他陳驥也出息了,居然住進了這麼好的地方!
他又想起剛才那頓早飯。
麻辣豆花、五彩春捲、皮薄餡大的豆角豬肉餡大包子、還有番茄雞蛋麵——那豆花麻辣鮮嫩,入口即化;五彩春捲外皮炸得酥脆,咬一口能聽見咔嚓聲;包子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的餡,一口咬下去,湯汁在嘴裡炸開;番茄雞蛋麵酸甜開胃,麵條勁道,連湯都喝得一口不剩。
他吃得頭都不抬,但也知道,全家人都愛吃得很。一大桌早飯,硬是一點都沒浪費。
他摸了摸肚子,忽然覺得——必須得在這兒多待幾天,好好吃,好好睡。跟著馬隊一上路,這些都將離他遠去。
陳驪吃完早飯就出了門。
她拐去隔壁的涵碧院找白薇。兩個好朋友一見面,白薇就激動地衝過來,抓住她的手臂搖個不停。
“陳驪,陳驪!我昨晚夢見你爹孃唱歌了,可好聽了!”白薇眼睛亮晶晶的,“你爹真是個寶藏大叔,沒想到深藏不露啊!你娘也獨具慧眼,這都能讓她發現!太奇妙了!”
陳驪被她搖得頭暈,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魂兮歸來!快清醒!啥做夢啊?是真事兒!”
“我知道是真的,但我就是覺得像做夢一樣嘛!”白薇鬆開手,笑嘻嘻的。
陳驪看著她那副陶醉的模樣,忽然起了壞心思,故意說:“你要喜歡我爹那樣會唱歌的?找我哥啊。
我哥跟我爹一樣,唱歌、跳舞、騎馬、相馬、馴馬全都會,不比我爹遜色。再說了,我哥長得多有特色,好多姑娘都叫他‘異域王子’呢!”
白薇一聽,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別,別,別!你哥不行!”
“為啥?他還不如我爹?”
“不是本事的問題!”白薇雙手比劃著,“我不喜歡那麼高大的。你哥有兩米吧?我才剛剛一米六,跟他走在一起,就像他拄著根柺杖似的。”
陳驪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白薇繼續吐槽:“再說了,一旦吵架,他一隻手就能抓起我,跟白鳶抓小雞仔一樣,我明顯落於下風。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陳驪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哥肯定想不到,他引以為傲的身高,在你看來是個缺點!讓他總笑我是個小矮子,活該!你說得對,我哥不行,別考慮他!”
“哈哈哈,你們兄妹倆也是相愛相殺型的啊!”白薇笑得開心,一點兒也沒放在心上。
她笑夠了,才想起正事:“你來找我,是昨兒說的啥要事嗎?”
陳驪收起笑容,壓低聲音:“對啊。我上次不是告訴你,我哥來村裡,是有秘密任務的嗎?現在,我來邀請你加入這個秘密任務,願意嗎?”
白薇眼睛一亮:“哇,真的?我能幫上忙嗎?”
“當然啊,而且非你莫屬,當仁不讓!”
“好,我加入!”白薇沒有絲毫猶豫。
陳驪被她這爽快勁兒驚著了:“你都不問是啥任務,就直接答應了?”
“有啥好問的?”白薇一臉理所當然,“你都參加的事兒,還能差?再說了,你都來請我了,就說明我合適啊,這還有啥好糾結的。”
她拍了拍陳驪的肩膀,豪氣萬丈:“好兄弟,不,好姐妹本來就要共患難,同享福嘛!走,我要準備啥?”
陳驪被她這一通話說得心裡暖洋洋的,拉住就要回房收拾東西的白薇:“先不急。帶上白鳶,去我們那邊開個會,商量一下。”
“還要等誰嗎?”白薇問。
“喬興。大山耆長找來的,說當過騎兵。”
白薇一聽這名字,立刻來了精神:“哦,這個人我還真知道!”
陳驪好奇地看著她:“你知道?”
“當然!他是我姐夫的好兄弟,他們的情況我都摸清了!”白薇說得理直氣壯。
陳驪呆了:“啥?你去摸清了喬興的情況?為啥?”
“不止我,我爹孃也摸清了啊。”白薇理所當然地說,“他們跟我姐夫走得那麼近,不打探清楚,萬一影響到我姐夫,不就是影響我姐姐的幸福嗎?”
陳驪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豎起大拇指:“哇,你們家真是,真是——”
詞窮了。
白薇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已經開始“科普”了。
“喬興,二十七歲,孤兒,退伍軍士。十三歲開始,就在岳家軍旗下的軍馬場裡幹活兒,十五歲正式入伍,曾加入岳家軍騎兵隊,跟著嶽六爺多次出生入死,斬敵無數。”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後來,他的戰馬踩中敵人的陷阱,馬兒在臨死前,努力將他甩出陷阱,助他逃過敵人。他的馬壯烈犧牲了。
從那以後,他自責了很久。重新振作後,他帶領戰友們搗毀了敵人老窩,為自己的馬兒報了仇,也因此全身重傷而退伍。”
陳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原來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啥?”白薇問。
陳驪回過神來:“我見過幾次這個喬興大哥。我帶紅棗、墨棗練習時,他來過好幾次。在一群孩子中間,看得特別認真。我還以為他是哪個孩子的爹呢!”
白薇追問:“你們已經見過面了?他認得出你嗎?”
“應該可以吧?不過我們沒打過招呼,他應該見過我,不知道我的名字。”
白薇笑起來:“哈哈,不一定。他到現在,也認不出我和我姐。”
“為啥?”陳驪好奇了。
“他有臉盲症。”白薇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年輕的姑娘,他分不清。年老的、同性,他可以認出來。”
陳驪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真的!我姐說的。她給他紮了好幾次針,每次見面,他都像是第一次見她一樣。後來我姐問他,他才說的。”
陳驪忍不住笑了:“那他怎麼認得出你們姐妹?”
“認不出啊。”白薇攤手,“所以他每次見我或我姐,都統一叫‘小白大夫’;如果我們倆一起出現,他就隨意點個頭,連招呼都不打,迅速溜掉。我們還覺得奇怪,這個人的禮數一陣一陣兒的。”
陳驪笑得蹲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