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家三兄弟散學回到家,就覺得氣氛不對。
父母端坐在堂屋,白叔一家也在,眾人表情都很淡然。
連平日裡總帶著溫婉笑意的母親,也並沒有像往日一樣,溫柔地先開口招呼“回來啦?”,而是安靜地坐著,看著他們。
邢伯擎覺得頗有三堂會審的勢頭。
最小的邢叔靖都感覺到了不對勁,夾在兩個哥哥中間,正想悄悄問問哥哥這是甚麼情況。不小心對上了白玫冷靜的眼神,頓時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邢伯擎帶著弟弟們,先向父母恭敬行禮:“父親、母親,孩兒們回來啦!”
然後也向白逸賢夫婦行禮:“白叔、玫姨、薔姐、薇姐,伯擎有禮了!”
邢仲達和邢叔靖一板一眼地跟著哥哥行禮,絲毫不敢造次。
大人們都端著,並沒有回應。
邢家三兄弟見狀,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原本他們散學回來,放下學具和課本,就要各自去忙的——邢伯擎和邢叔靖去跟王大力操練;邢仲達去易市坊見習,跟著林文松等人學生意之道。
這種氛圍下,三兄弟都有點戰戰兢兢,他們低著頭,心裡暗自把最近的事兒都過了一遍,想想自己哪裡犯了錯……
——
正在三兄弟忐忑不安之際,還是白逸賢開了口,打破了沉默:
“我們剛從林家大宅回來,在那裡,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你們,誰可為白叔解惑?”
三兄弟一聽到“林家”,就想到了“玫姨收徒”一事,頓時緊張起來了。
“林家人得知了你們玫姨要收徒的事兒,可這事兒,我們從來沒對外說過啊?真是奇怪,這是怎麼走漏了風聲呢?”白逸賢平靜地說。
三兄弟都快速抬了一下頭,看了一眼大人們的表情,又把頭低下去了,都沒做聲。
兩三分鐘後,邢伯擎果斷地抬起頭,拱手行禮:
“白叔,玫姨,是我,是我說漏了嘴,走漏了風聲。請白叔、玫姨懲罰!”
仲達和叔靖聞言,馬上抬頭,看看大哥,又看看錶情更加嚴肅的大人們。
叔靖最小,藏不住事兒,趕緊開口:
“我,我也走漏了風聲。叔靖也接受懲罰。”
仲達也跟著說:“還有我,我也說漏了嘴。我也接受懲罰。”
邢伯擎擋在弟弟們面前,再次鞠躬行禮:
“父親、母親、白叔、玫姨,這事責任在我,未經玫姨許可,洩露了訊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即明知故犯,錯不可恕。
弟弟們年幼,分不清輕重,不知者不罪。我身為長兄,沒有起到好的帶頭作用,罪加一等。請您們懲罰。”
——
“你說,該如何罰你才得當?”邢東寅開口了。
“掌嘴?打手心?”白薇挑眉,接話,“還是,讓我娘扎幾針?”
她每說一樣,三兄弟都輕微地抖一下。可見,這些都不好。
特別是聽到最後一樣,三兄弟額頭上冷汗都冒出來了。
白玫見狀,盯著三個孩子看了好一會兒,開口:
“我從不曾扎過你們,怎麼這麼害怕?”
“對啊,你們為啥那麼怕我娘?我娘那麼喜歡你們,比對我們姐妹倆溫柔多了!”白薇也不解。
三兄弟小心翼翼地互相對視一眼,然後捱得更緊了。
邢仲達小聲嘟囔:“玫姨一針就把人扎得不能動!”
“還不能說話了!只會流口水。”邢叔靖小聲補充。
“扎一針,臉一下就青了!可嚇人了!”邢仲達又接了一句。
——
大人們面面相覷。白逸賢尷尬地咳了兩聲,湊到妻子身邊,小聲問道:
“師妹,你在他們面前扎人了?”
白玫臉上出現了一絲迷糊:“沒有吧?我沒印象啊。”
她看向孩子們:“這是甚麼時候的事兒?”
“那個壞人來的時候!”邢叔靖脫口而出。
“當時,玫姨紮了他一針,他就不能動了,不能說話了,在院子裡,站了好久!還被蘇嬸嬸抽了一鞭子。”邢仲達說。
邢東寅和溫妙鶯都一臉疑惑,這是甚麼時候的事?壞人?是誰?
邢伯擎深吸一口氣,說到:
“娘,娘出事的時候,醒不過來,白叔和爹搶救娘……那個壞人,就是那個壞舅舅,他上門來罵娘,讓娘大度,不要追究那個壞女人……”
邢伯擎說得斷斷續續的,可見,那件事對他的影響仍在。
“哦!娘,你記得嗎?”白薔想起來了,“溫姨剛出事時,生死未卜,在緊急搶救中。
那溫家人,就是溫姨的親哥哥,上門來不是關心妹妹的情況,而是讓溫姨出具諒解書。
當時,你嫌他吵,干擾爹給溫姨做診治,直接給了他一針。”
“當時,不是讓你們在屋裡躲著嗎?”白薔轉向三兄弟,“你們看見了?”
“嗯,我們看見了。”邢伯擎點點頭,“玫姨一針就讓那個人說不出話了,還不能動。被蘇嬸嬸抽了一鞭後,被抬出去了。後來,那個人就不敢來了。”
“原來如此!”白薇打趣道,“就這件事,我娘‘光輝高大’的形象就在你們心中紮下了根?”
“嗯,玫姨最厲害!”邢叔靖點點頭,又怕又敬地看著白玫。
——
溫妙鶯眼眶紅了。
那昏迷的兩年,她不知道孩子們是怎麼過來的,只真切地感受到丈夫的無助和不離不棄。
偶爾清醒,看到的都是守在身邊的丈夫,孩子們極少見到。
邢東寅此刻也有愧疚。
那兩年,他只想顧著妻子,想盡一切辦法救回妻子,把孩子都交給了家人,沒想到孩子們也會有害怕,也會被困擾……
“嫂子,謝謝您!”邢東寅起身,鄭重向白玫行禮。
“自家人,別說這些客套話。”白玫淡淡擺手,“不止我,還有曼宜呢!妙鶯出事的時候,曼宜剛出月子,抱著舒眉就住到了你們府裡。
溫家人敢上門,她就敢揮著鞭子打出去,對你那混賬爹也沒手下留情過。舒眉,可以說是在你們府里長大的,一直到你們離開京城,她們母女才回嶽府的。”
白薇說起來都忍不住笑:“可不,舒眉那虎丫頭一直以為叔靖就是她哥哥,可會護短了。
剛會走路,就敢擋在叔靖面前,學著她孃的樣子,雙手叉腰,對溫家人奶兇奶凶地喊‘滾’!”
“嗯,舒眉妹妹最厲害!她保護叔靖!”邢叔靖點點頭,“我最喜歡舒眉妹妹。”
“好了,都過去了。”白玫看見低頭拭淚的溫妙鶯,握住她的手,“我們都在。”
“嗯,我知道。”溫妙鶯說,“謝謝您。還有曼宜、舒眉,很多很多人。謝謝你們都在。”
她擦乾淚水,抬頭,懇切地對白玫說:
“白姐姐,孩子們不懂事,我替他們賠不是。您別生氣了,好嗎?您怎樣才能消氣?說出來,我來替孩子們受罰。”
邢東寅站到妻子身邊,攬著妻子的肩膀,也誠摯地說:“大哥、嫂子,我們夫妻來為孩子的過失做補救,也承擔責任。還請兩位網開一面。”
“真的?你們夫妻來賠禮?”白玫挑眉,“那我可就要不客氣了!”
她看向邢東寅:“邢夫子,聽說茶果莊園的規劃,背後有你這位高人做點撥。正好,我們的草藥園也想要這種風格的,規模不一定這麼大。這設計圖紙嘛,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了。”邢東寅爽快答應。
眾人相視一笑。
——
白玫拉過三兄弟:
“這次饒了你們,下次可不能再漏風了啊!真是千算萬算,沒想到挖牆腳的居然是自己人!我的心啊,哇涼哇涼的!”
三兄弟不好意思了,紅著臉點點頭。
白薇卻不依不饒,歪著頭問:
“你們真奇怪,果果拜我娘為師,學得真本領,變得像我娘一樣厲害,不好嗎?你們幹嘛搞破壞?”
“我們不想果果離開平華村。”邢伯擎認真地說,“她在這裡,這裡會更好。”
“果果已經很厲害了!”邢仲達說,“不學玫姨的本領,也很厲害!”
“對!”邢叔靖也大聲說,“果果做好吃的,比玫姨還厲害!”
堂屋裡靜了一瞬。
白玫看著這三個孩子,忽然笑了。
“行,你們贏了。”
她站起身,拍拍邢伯擎的肩膀:
“既然你們這麼護著她,那收徒的事兒,再等等吧。”
三兄弟眼睛一亮。
“不過——”白玫話鋒一轉,“草藥園的圖紙,可不能糊弄。邢夫子,我等著看你的大作。不滿意,我可不買賬的。”
邢東寅笑著拱手:“定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