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芝蘭帶著秀茹、果果又去桃花奶奶家看桃花。
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
院子裡的桃花還是開得很豔很盛，桃花樹下有五人——桃花奶奶、三婆婆、馬老太和白薔正坐在石凳上，一位面生的姑娘站著。
大家都神情嚴肅，臉上都沒有笑意。
那位面生的姑娘大概十五六歲，無論是樣子還是穿著，都看得出來家境不好，過得很不容易。
芝蘭三姐妹覺得奇怪，正想問問。桃花奶奶招手，表情柔和了一下：
“你們來了？坐一會兒。小白大夫正要給馬奶奶扎針，等會兒結束了，咱們再把你們昨兒送來的那兩匹布剪出來，做兩套春裝。”
然後，她淡淡地對那位面生的姑娘說：“你回去吧，我幫不上忙。”
那姑娘急了，哀切地喊了一聲：“六姨奶奶……求您了！我給您跪下了！”
說完，撲通一聲，當著眾人，就跪在了桃花奶奶面前，磕起了頭。
“你這丫頭！”急脾氣的三婆婆騰地站起來，“你這是要逼桃花就範？！”
連一向好脾氣的馬老太也皺著眉，說：“丫頭，你可不能強人所難啊！”
白薔面無表情，拉著桃花奶奶避開了那姑娘。
桃花奶奶沒有生氣，仍然淡淡地說：“我說了，幫不上忙。你磕頭也沒用。”
“六姨奶奶，求求您了！我給您養老送終！我一定孝順您！您不能見死不救啊！”那姑娘哀求道，眼眶紅了，額頭也紅了。
三婆婆擋在桃花奶奶面前，厲聲說道：“甚麼六姨奶奶？桃花的家人姓林，跟你可沒啥關係！別在這裡攀親帶故的。”
桃花奶奶拍拍三婆婆的手，拉她坐下。然後，她也坐回原位，依舊冷靜地說：
“童姑娘，我雖然姓餘，但跟那邊從五歲起，就斷了關係。
三年前，我們平華村日子好起來，你們一家找上門來，說你們外婆是我的表姐，我當時就說了，沒印象，也不想認這門親。
這三年，你們逢年過節都會上門一趟，我都只讓你們在院裡坐一會兒，喝杯水而已。這是我基本的待客之禮。你們於我，還是陌生人。”
“六姨奶奶，當年那些事，我們都不知情。”童姑娘辯解道，“我外婆也過世了，就算她活著，她那時也就比你大一兩歲，她也沒辦法啊。你不能因此就怨上我們了。”
“不重要了。”餘奶奶說，“我早就忘記了。不重要的人，不值得我去記住，也不值得我怨恨。”
“那，六姨奶奶，請你救救我吧！”童姑娘淚流滿面，“我真的會孝順你的，會好好照顧你的。六姨奶奶，我也在家排行老六，也是不被重視的一個。
你行行好，收留我吧，我給你做閨女，做孫女都行。你菩薩心腸，給我一條活路吧。”
她見桃花奶奶毫不動容，哭得更大聲了：
“六姨奶奶，你要是不救我，家裡就會把我賣給隔壁村的老鰥夫，就為了得到彩禮給弟弟們修房子娶媳婦。你把我過繼了吧，我爹孃就不能做我的主了。”
她突然發狠，大聲說：“如果你過繼了我，我，我也可以終生不嫁，像你一樣，只為你養老送終。”
桃花奶奶嘆了口氣，說：
“童姑娘，我沒有菩薩心腸。我不想要孩子，有人給我養老，我有侄子侄孫。就算沒有，我也不愁。
說實話，以你這份心計和膽量，不會沒有活路。你們家那麼多孩子，只有你敢豁出去找出路，我心裡是佩服你的。”
童姑娘用手背抹了抹眼淚，哽咽道：
“我不想像姐姐們那樣被家裡安排，為弟弟們付出。六姨奶奶，您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您幫幫我吧。您就一個人，把我過繼到名下，這對您不是難事，可這能救我一命啊！”
桃花奶奶靜靜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
“我不是你唯一的希望，你還有後路，是不？你也打興子的主意，對吧？”
“甚麼？興子？這裡面還有興子的事兒？”三婆婆又騰地一聲站起來。喬興正是她剛認不久的乾兒子。
“童姑娘，是我說，還是你自己說？”桃花奶奶說。
“我，我……”童姑娘有一種被揭穿的尷尬。但很快，她又抬起頭，直視桃花奶奶：
“是。如果您不過繼我，不幫我，我就想辦法嫁給喬大哥，這也能脫離那個家。”
“所以，過年你來了兩次，都找藉口跟興子搭話。”桃花奶奶說。
三婆婆都懵了：“啊？有這回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我提醒你了啊。”餘桃花說，“放心，她應該還沒有出手，我看見了，就把興子叫走了。”
“真的？！”三婆婆不放心地說，“不行，我得去跟興子交代一下。”
說完，急衝衝就出了院門，頭也沒回一下。
童姑娘這下呆了。反應過來後，一臉不忿：
“六姨奶奶，你不幫我，也不許別人幫我？還說不怨，說甚麼忘了？這分明就是針對我，逼我去死。”
餘桃花平靜地說：
“不，童姑娘。如果興子真的看上了你，要娶你，我不會阻攔。但是，如果是你用手段，逼他娶你，我絕不會讓你得手。”
馬老太聽到這裡，也明白了：
“你該不會想用自己姑娘家的清白做手段吧？丫頭，這法子太狠，傷人傷己。你說，你有這腦子，有這膽量，幹嘛要走歪路呢？”
“你們，你們不肯幫我，還不讓別人幫我。就是一群自私冷血的人！說甚麼風涼話，有甚麼資格批評我？”童姑娘見謀算都成不了，破罐子破摔，生氣了。
“不幫你就是自私冷血？”
林芝蘭突然開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芝蘭站著，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可桃花奶奶為何要幫你？你們之間非親非故——好，就算你們真的沾親帶故，你也沒有資格讓別人拿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來救你、幫你。”
她看著童姑娘，語氣平靜：“憑甚麼？”
“我，我又不是讓她白幫忙！”童姑娘反駁道，“我說了，我會給她養老送終，會孝順她的。再說，如果她不願意，我也可以終生不嫁。”
芝蘭沒有退讓：
“桃花奶奶說了，她不要人養老，她不要孩子。你能付出的，都是她不需要的。你用她不要的東西，非要換取她最重要最珍貴的東西——你這不是自私冷血？”
她頓了頓，繼續說：
“同樣的，你想用破壞自己和喬叔叔名聲的方式，讓喬叔叔幫你。你不自私？你用毀了別人的方式來給自己謀出路。”
童姑娘急了：“不是的，我，如果他娶了我，我會報答他的，會對他好的。我也會好好跟他過日子的。”
芝蘭說：
“那你應該跟他說實話，讓他自願選擇幫你；而不是傷害他，讓他不得不幫你。如果使用手段讓他幫你，你嫁給他——不是報恩，是結仇！”
童姑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桃花奶奶和馬老太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賞和驚喜。
馬老太小聲對桃花奶奶說：“芝蘭真了不得。林家姑娘都了不得！”
餘桃花臉上有了笑意：“那當然，燕子姐的後人，林家的姑奶奶，都不會差。”
果果拉著芝蘭的手，仰著小臉，認真地說了一句：
“姐姐，她這是‘強買強賣’。爹爹說了，非要用別人不想要的東西換別人的寶貝，是不好的。這樣的生意不能做。”
院子裡靜了一瞬。
桃花奶奶忍不住笑出了聲，把果果拉過來，摟在懷裡。
“果果說得對。”她說，“這樣的生意，不能做。”
——
後記
那天，芝蘭給童六姑娘指了一條路。
平分村的染布坊需要招工，如果她真想離開家，實現經濟獨立也是一條路。芝蘭可以為她引見主事人，但能不能入選，得靠她自己。
童六姑娘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站起來，向桃花奶奶行了個禮，又向芝蘭行了個禮。
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走了。
後來，童六姑娘憑自己的實力，考進了平分村的染布坊，成了一名工人。
她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童欣”——新的開始，新的希望。
再後來，她嫁給了平分村一個獵戶。
據說，她是為了逃離家庭，落戶平分村，才相中了那個獵戶的。
但這回，她提前坦白了自己的想法。那獵戶是自願成全她的計劃，才娶她的。
這些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