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碧院的春日家宴,可算是春意滿滿、美味滿滿。
最先端上桌的,是那道最吸睛的“桃花流水鱖魚肥”。
粉白的桃花丸子浮在清亮的湯裡,青翠的豌豆尖舒展著嫩葉,幾顆紅色的枸杞點綴其間,像是落在春水裡的花瓣。
湯底臥著薺菜餃子,個個做成魚兒的模樣,尾巴翹起,活靈活現。
最後撒上一小把蔥花,光是賣相就讓人移不開眼睛。
更別提吃起來有多鮮美了。
——
第二道菜盛在粗陶碗裡端上來,是醃篤鮮。
湯色清亮如溪,春筍塊浮在油花上,像剛冒尖的新綠。鹹肉紅邊浸著琥珀色的湯汁,連嫩白的鮮肉都在熱湯裡泛著溫柔的光澤。
舀一勺送入口中,春筍的脆嫩裹著湯鮮漫上舌尖,鹹肉的醇厚順著肌理慢慢化開,最後連碗底的濃鮮都要抿淨才肯放下。
——
五彩春捲端上桌時,引起了一陣驚呼。
那層透明的餅皮,薄得像蟬翼覆著的月光,隱約能看見裡面蜷縮的斑斕食材,彷彿把整座春日花園都裹進了這方寸之間。
咬開的瞬間,青嫩的蘆筍段、豆芽的白脆、金黃的玉米粒、橙紅的胡蘿蔔條、明黃的蛋皮絲露出真容。
最點睛的是那抹豔紅——辣白菜的鮮辣混著泡菜特有的發酵香氣,像火石般點燃味蕾,讓所有滋味在舌尖炸開一場鮮活的煙火。
——
最具煙火氣的,是最後一道。
當邢東寅提著滾燙的熱油壺走到桌前,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油壺傾斜的剎那,滾燙的熱油“滋啦”一聲潑向魚片——那一瞬間,紅亮的辣椒和青花椒彷彿被熱油喚醒,騰起陣陣嗆人的香氣。花椒粒“噼啪”炸開,辣椒在熱油裡翻滾出琥珀色的光暈,魚片被熱油一激,邊緣泛起誘人的焦香。
霸道的香氣頓時充盈了整個堂屋。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若說前面幾道菜是“驚豔”,這道就是“震撼”!
桃花流水鱖魚肥、醃篤鮮、五彩春捲是春之美色,這沸騰魚片就是春之活力——蓬勃的生活之氣撲面而來,活色生香,欲罷不能。
——
待眾人回過神來,邢東寅先對文縣尊說道:
“文縣尊,今日略備薄宴,只有這四道菜,不成敬意,還望海涵。”
文縣尊連忙回禮,語氣裡滿是真誠:
“邢先生太謙虛了!這四道菜比一桌菜還要隆重,還要出彩。說句實話,除了醃篤鮮,其餘三道菜,學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嶽奕謀也笑道:
“哈哈,明遠兄,我也深有同感。雖然早已想到,兩位夫子聯袂出手,肯定不同凡響,但也沒想到這麼不同凡響!這每道菜都抵得上一桌宴席。”
原來,這四道菜各有來路——醃篤鮮出自歐陽華之手,沸騰魚片出自邢東寅之手,另外兩道桃花流水鱖魚肥和五彩春捲,則是白逸賢夫婦和溫妙鶯合作完成。
沸騰魚片的魚片能片成如此厚薄合宜、大小統一,全靠白玫的刀法了得。
而白逸賢夫婦和溫妙鶯的手也實在巧,做的桃花丸子、魚形薺菜餃子、五彩春捲,每一件都精緻得好似一幅畫,味道卻又讓人抗拒不了。
文縣尊讚歎道:
“這些菜不僅美味,充滿春意,也頗有巧思。果然是春日雅集,這其中的雅趣美意,實在讓學生印象深刻啊!”
邢東寅笑著擺手:
“如果誇手藝了得,那我們定是要謙虛一下,然後再洋洋自得地收下溢美之詞。但要說到巧思和創意,這實在愧不敢當!”
歐陽華接過話頭:
“這‘桃花流水鱖魚肥’、‘五彩春捲’、‘沸騰魚片’都是我們請教了‘高人’,特意為今日家宴學來的。這完全是借花獻佛,我們也趁機沾光得了口福。”
“高人?”文縣尊一愣,隨即想起去年那驚動十里八鄉的“通衢宴飲”,那些菜品也是驚豔四座,令人難忘。他一直以為那些菜都是林家人或者蘭心班姑娘做的。
“莫不是林族長家人?”
“厲害!”邢東寅讚賞地看著文縣尊,“文縣尊一猜就中!”
文縣尊感慨道:
“平華村的美食已經名聲在外,而林家和蘭心飯堂更是美食中心。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好山好水好人好吃食,每次來,都讓我耳目一新。”
——
“正是!這是個好地方!”
歐陽華忽然站起來,恭敬地對文縣尊行了一禮。
“歐陽夫子,這使不得。”文縣尊連忙扶住他。
“文縣尊,子實真心感謝大人。若沒有大人,子實不可能來到這樣的好地方,過上這夢寐以求的生活。”
文縣尊扶著他的手,誠懇地說:
“歐陽夫子言重了。你與平華村的緣分早就結下了,而文某隻是舉手之勞,無意中推動了這份因緣而已。”
他笑道:“倒是歐陽夫子給了文某大驚喜。沒想到歐陽夫子廚藝如此了得!而平華村盛產美食,你到了這裡,更是如魚得水,相得益彰吧?”
“正是,正是!”歐陽華笑道,“民以食為天。在平華村,吃食不僅為了果腹,而是為了生活。在這裡的每一頓飯,都有滋有味,入味入心。”
白薇好奇地問道:
“歐陽夫子,你怎麼會有如此手藝的?讀書人,不是講‘君子遠庖廚’嗎?”
歐陽華搖搖頭,正色道:
“非也,非也。”
他環顧眾人,語氣從容:
“讀書求知,是尋求精神飽足;烹煮食物,是滋養身體健康。兩者都重要,皆是安放身心之道,厚此薄彼,難免有失偏頗。”
此言一出,連邢東寅都忍不住深深看了歐陽華一眼。
他早知道歐陽華豁達,可此刻還是被他的通透震動了一下。
——
白薇眼睛一轉,又問道:
“梁夫子,你當時是被歐陽夫子的廚藝還是才華折服的?”
梁如意哈哈大笑:
“哈哈,都不是!是被他手裡抱著的酒罈吸引的。”
眾人都來了興趣。
梁如意回憶道:
“我們相遇在一個酒坊,他買下了最後一罈酒,我晚了一步。他見我直勾勾盯著他懷裡的酒罈子,居然開口邀請我一起共飲。”
她眼中閃著光:“就那次共飲,我就看上了他。後來才知他是大才子,最驚喜的是,還有一身廚藝,正好補齊了我的短板。這簡直就是我的專屬夫婿啊,那我必須拿下!”
大家哈哈大笑。
歐陽華也笑起來,為妻子再添了一碗湯。
白薇追問:
“歐陽夫子,你呢?你為何第一次見面就邀請梁夫子共飲?”
歐陽華看著妻子,眼裡滿是笑意:
“當然是也看中了她啊!第一眼,就上了心。邀請她共飲,是為了確認。”
“確認甚麼?”
“能相守一生的人,有兩大幸福——吃到一起,說到一起。”歐陽華說,“我邀她共飲,就確認了。我們不僅能吃到一起,說到一起,還能——”
“喝到一起!”梁如意默契地接上。
——
滿堂笑聲中,文縣尊端起面前的桃花茶,輕輕抿了一口。
他看看身邊的妻子,又看看不遠處的兒子,再看看這滿屋子歡聲笑語的人。
忽然覺得,這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
——吃到一起,說到一起,喝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