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日子過得快,轉眼就到了二月二龍抬頭。
明天談嫮就要回家了,村學也將要開學了,孩子們要重返課堂了。
林守英早早就和上官玉瑩商量好了,帶姑娘們去過一個有平華村特色的二月二,當做給談嫮姑娘餞行。
“姑奶奶,甚麼是‘有平華村特色’的二月二啊?”談嫮好奇地問道。
“看桃花啊!還得去桃花姑姑的桃花院看桃花才行!”林守英笑著答。
說完,她帶著小姑娘們,提著好些吃食,到路口和上官玉瑩匯合,一起出發。
上官玉瑩也提著吃食,帶著青蓮和紅蓮兩個小孫女。
幾個小姑娘湊在一起,說說笑笑,討論著今日的活動安排。
“我奶奶說,今兒二月二,龍抬頭,要吃龍鬚麵、龍鱗餅。”青蓮歪著腦袋說,“奶奶做了龍鱗餅,可香了!”
“我姑奶奶也帶了龍鬚麵,說待會兒煮來吃。”秀茹悄悄透露。
“這不是去餘奶奶家嗎?”紅蓮問道,“餘奶奶怎麼是‘桃花姑姑’呢?”
林芝蘭是最大的姑娘,她也一頭霧水,搖搖頭:“不知道啊。沒聽說過呢。”
“談姐姐,我告訴你哦,餘奶奶的家是我們村最多花的。每天都有花開。”果果驕傲地跟談嫮說。
“對,嫮兒。”芝蘭接過話頭,“這幾天你也看到了,我們村家家種菜,家家有小菜園。因為我們村的菜最好吃,所以每家都把門前屋後全種滿菜。喜歡花兒的,也是用小盆兒種幾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可餘奶奶家不一樣,是倒過來的——用盆兒種菜,用地種花。花園比菜園大!”
“為甚麼呢?”談嫮更好奇了。
“不知道啊,可能餘奶奶特別喜歡花吧!”姑娘們都不知道原因,只能猜想。
“餘奶奶家院子裡有一棵桃樹,聽說好多年了,長得可大了。每年都開花結果,每年餘奶奶都會送桃子給我們。”林芝蘭說。
“也會送給我們。”青蓮紅蓮也齊聲說。
林守英和上官玉瑩在前面聽著姑娘們的討論,時不時露出笑容,卻甚麼也沒說。
——
到了餘奶奶的小院門口,姑娘們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那棵桃樹高高地探出院牆,桃花開了一大半,粉粉嫩嫩的,擠擠挨挨地綴滿枝頭。偶爾有幾片翠綠的葉子夾雜其中,襯得那粉色愈發嬌嫩。
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落在院牆上,落在地面上,斑斑駁駁的,像是鋪了一層碎金。
“桃花姑姑,我們來看花了!”林守英朗聲喊道。
餘奶奶聞聲開啟院門,滿臉帶笑:“英子和玉瑩來啦,進來,喲,這麼多小姑娘啊,快,快,進來!”
她側身讓開路,一邊招呼一邊往裡讓:“奶奶這裡有好吃的,快,都進來!”
“餘奶奶好!”林芝蘭帶著姑娘們恭恭敬敬地行禮。
“好,好,好!姑娘們好!”餘奶奶笑得合不攏嘴。
上官玉瑩把籃子遞過去:“桃花姑姑,早上剛做的龍鱗餅,咱們趁熱吃。”
“行!你想得周到,這就拿出來吃!”餘奶奶接過籃子,衝著屋裡喊了一句,“馬姐姐,來幫我一把。”
馬老太利落地出來了,手裡提著茶壺,裡面是剛沖泡的茶,熱氣嫋嫋地往上飄。
果果趕緊跑過去,扶著馬老太:“馬奶奶,我幫你吧。”
“哎喲,果果啊!”馬老太低頭看看小囡囡,眼睛眯成一條縫,“原來你長得這麼好看呢!精神,靈氣,乖得很!”
“馬奶奶,你看得清我了?”果果吃驚地瞪大眼睛。
“果果,你馬奶奶現在眼神好多了!”餘奶奶放好龍鱗餅,笑著回過頭,“不但白天能看清東西,晚上也能看見東西了。
白薔大夫可真了不得,給馬姐姐紮了幾次針,開了兩副藥,這不,就給治好了。”
“是呢!”馬老太激動地接過話頭,“小白大夫說這才好了八成,可我覺得,比我年輕時眼神還要好呢!”
她拉著果果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不止我,小夏那孩子的耳朵也好多了,被小白大夫紮了幾次針,就沒怎麼犯病了。現在吃著藥,隔幾天扎一次針,小白大夫說,兩個月左右吧,就能好個八九成。”
“那太好了!”林守英說,“白大夫一家都醫術高明,聽說治好了不少工程隊軍士。”
“可不!”馬老太更激動了,“聽我家奎子說,那些軍士全都是身上有傷的,有的這些年吃了不少藥,花了不少錢,都不如這幾天白大夫他們給治的。好些人啊,看著看著就好起來了!”
她環顧四周,語氣裡滿是感慨:“我眼睛好了以後啊,一看,哎喲,這餘妹子的小院居然是這麼個小仙境啊!這花兒看著太舒心了。
特別是這些天桃花,一天比一天開得多,白天就坐在這樹下,做做活兒,發發呆,嘮嘮嗑,這日子,過得跟神仙似的。”
——
姑娘們已經站在桃樹下,仰著頭,看得入了迷。
那桃樹比她們想象的還要大,樹幹粗壯,枝丫舒展,滿樹的桃花像一片粉色的雲,輕輕地籠在院子上面。花瓣薄薄的,透透的,陽光照過來的時候,好像每一片都在發光。
小院裡到處都是花,錯落有致地種在各處——牆角有迎春,籬邊有月季,石階旁還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既有野趣,也有匠心,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著的。
“餘奶奶,是因為你叫‘桃花’,才種這棵桃樹的嗎?”談嫮輕聲問道。
餘奶奶笑了。
她看看林守英,又看看上官玉瑩,三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碰。
“好吧,都說到這兒了。”餘奶奶拍了拍手,“來,姑娘們,坐!咱們坐在這桃花樹下,聽桃花姑姑給你們講講這棵桃樹的故事。好不?”
“好!好!聽故事了!”姑娘們歡呼起來,乖乖地圍著餘奶奶等人坐下,一個個眼睛亮晶晶的,等著聽故事。
桃花瓣偶爾飄落下來,輕輕地落在她們的發頂、肩頭。
——
“我原名不叫‘桃花’。”餘奶奶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沒有名字。在家裡排行老六,叫餘六。”
“村子遭難,全村逃難時走到沂州,爹孃在路上都沒了。只剩我一個。”
姑娘們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在縣衙安置流民時,剩下的村民都選擇去了別的村,沒有一個人願意要我。無論是爺爺奶奶家,還是外公外婆家,沒一個人要我。”
“他們全部走了,就剩我一個人站在那裡。我沒有開口叫他們。”
餘奶奶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姑娘們的眼眶已經開始發紅。
“那時,林氏一族也到了這裡,來縣衙接受安置。是他們帶上了我。”
林守英接過話頭:“我記得,當時我爺爺他們看見桃花姑姑,就她一個人,身邊沒有大人。我爺爺問她,她只說自己叫餘六,家裡沒人了。別的啥都不說了。”
“族裡人不忍心,就帶上了她,登記在了二大爺名下,做了小閨女。”
她頓了頓,解釋道:“二大爺世代單傳,每代都只有一個孩子,都是男孩,人丁單薄。他主動收養了桃花姑姑,認做女兒。那時,他的兒子二十多歲了,孫子都四歲了,只比桃花姑姑大一歲。”
她的聲音柔和下來:“他說,想要個閨女,湊成一個‘好’字,讓家裡從此好起來,旺起來。所以,桃花姑姑雖然年紀比我們都小,但輩分可大了,我們都得叫她姑姑。”
餘奶奶點點頭,接著說:
“我五歲被親人拋下,又遇到了好人。他們把我當成一家人。
爹孃走後,大哥大嫂把我養大,他們從來沒要求過我改姓。
他們說,姓氏跟親情是兩碼事。我不姓林,也是他們的親人。”
她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小時候,村裡有不懂事的孩子笑我,說我就是名字不好,才會被親人拋棄的。‘餘六’就是‘餘留’,所以會留下我,不要我。”
“結果,那孩子被林氏族人狠狠地教訓了一頓,以後見我都繞路走了。”
說到這兒,她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驕傲。
——
“十五歲,成年了!”餘奶奶的聲音忽然響亮起來,“我做了一件大事!”
上官玉瑩在旁邊笑著接話:“桃花姑姑是村裡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女戶。也是那一天,她正式改名為‘餘桃花’。”
“哥嫂送我的成年禮,就是這棵桃樹。”餘奶奶指著面前這棵大樹,眼裡滿是溫柔,“他們帶著大壯小壯去山裡挖回來的,找了好幾天呢。”
“我從小就喜歡花兒。”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家裡人從來沒有拘著我過,也從來不說‘飯都吃不飽,種啥花’之類的喪氣話。他們在哪兒看到花,都會薅回來給我。”
林守英補充道:“桃花姑姑來了之後,真的如了二大爺的願。那時,林大哥只生了大壯一個兒子,按他家的命,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兒子。
桃花姑姑來了一年,林大哥家又添了一口人——小兒子小壯也出生了。”
“這可了不得了!”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當時,林氏祠堂特意開了,全族人給祖先們獻了祭,上了香的。後來,二大爺老兩口都是笑著走的。”
——
餘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思緒。
“我從小就不想成家,不想嫁人。直到成年,這個想法也沒改變。”
她抬起頭,看著滿樹的桃花。
“哥嫂發愁,侄子們也擔心,但都沒逼我。哥嫂告誡孩子們,如果,姑姑真的一輩子不成家,那就好好地養姑姑一輩子。”
“其實,我也覺得自己是不是病了。怎麼會這麼奇怪呢?怎麼就跟大夥兒不一樣呢?”
風吹過,幾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在她的白髮上。
“直到,燕子姐說了那句話,讓我豁然開朗。也是她的那句話,讓我改名叫‘桃花’的。”
她看著面前的姑娘們,一字一句地說:
“她說:‘不是所有的桃花都會開花結果。無論它結不結果,它都是桃花。’”
——
院子裡靜極了。
只有風吹過桃花的聲音,輕輕的,沙沙的。
果果仰著小臉,聽得入了神。她忽然拉拉林守英的衣袖,小聲問:
“姑奶奶,燕子姐是誰?”
林守英低頭看著她。
目光裡有無盡的溫柔。
“你太祖母。”她輕聲說,“我娘。”
——
桃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落在餘奶奶的白髮上,落在姑娘們的肩頭,落在林守英的手心裡。
談嫮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看著這滿樹的桃花,看著這個叫“餘桃花”的奶奶,忽然明白了——
為甚麼一定要來這裡看桃花。
為甚麼這裡叫“桃花姑姑”的桃花院。
為甚麼這棵樹,能長這麼大,開這麼美。
——
“來,吃龍鱗餅!”餘奶奶拍拍手,打破了安靜,“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還有龍鬚麵!”林守英站起來,“我去煮!”
姑娘們這才回過神來,嘰嘰喳喳地圍過去。
桃樹下,笑聲又響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