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學三人組的大年初一，有了個開門紅。
他們小心地舉著自己的糖畫，捨不得馬上吃掉。可麥芽糖的香氣實在太誘人了，實在忍不住，就湊上去輕輕舔一口。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再舔一口。
糖畫在他們手裡，一點點變小，但嘴角的笑意，一點點變大。
他們沉醉在這美妙的糖畫裡，也沉醉在願望實現的滿足裡。
三個人慢慢地在村道上走著，不想回家，又不知道下一站該去哪兒。
他們在村裡能去拜年的，就那幾家——丁老四家、何老漢家，還有幾個平日裡的玩伴兒家。兩隻手掌伸出來，就能數得過來。
他們站在路邊，看著別的孩子。
三五個一群，從這家出來，又拐進另一家。身上的小揹簍、小布袋越來越鼓，鼓得都快裝不下了。
有幾個孩子站在牆角，正在分享“勝利果實”。
“你看，這是林爺爺家的核桃，好大哦！”一個小傢伙舉著手裡的核桃，得意洋洋，“懷安哥哥說了，是從西域帶回來的，跟咱們這裡的核桃不一樣，叫‘紙皮核桃’！看——”
他用手一捏，“咔嚓”一聲，核桃應聲裂開。
“看到沒？跟紙皮一樣，可好捏了！裡面全是核桃呢！”
他掰下一塊核桃肉，遞給旁邊的小夥伴。幾個小傢伙嚼得津津有味。
另一群孩子從他們身邊跑過，手裡舉著熱氣騰騰的炸丸子串，一口一個，吃得噴香。
“大山伯伯家的芋泥球串太香了！”一個孩子邊吃邊說，“看，這裡面還有玉米、臘腸呢！”
“當然啦！”旁邊的孩子接話，“這是用香芋做的，這種芋頭村裡沒多少人種，是果果他們家分出來的！”
“我知道！”另一個孩子搶著說，“我家昨晚還吃了香芋扣肉呢！比紅燒肉還好吃！”
正說著，又一群孩子跑過去。
一陣清新香甜的氣息飄過來——是柑橘的香氣。
帶頭的孩子舉起手裡一個黃澄澄的甜柑，回頭大喊：“李爺爺家有果子！四川來的柑橘！好幾種呢！好吃得很！”
不少孩子聽見了，迅速組隊，呼啦啦往李家方向跑去。
——
丁旺三人站在原地，舉著手裡的糖畫——已經被舔得只剩一小半了。
他們互相看看，都沒說話。
林家，他們沒去過。
李家，也沒去過。
劉家，還是沒去過。
從來都沒有。
家裡人不讓。
家裡人說：那幾家人不會給他們好臉的，別去自討沒趣。
可是……
丁旺低頭看看手裡的糖畫，又看看胖墩和小胖手裡的。
夫子們那麼嚴肅、那麼威嚴的人，都給他們好臉了啊！
難道，其他人還能比夫子更威嚴？
他們見過林家爺爺、李家爺爺跟夫子說話，那態度，可尊敬了。
好像……好像，不兇的。
“我覺得，”林胖墩忽然低聲開口，“我也能捏碎那個核桃。”
林小胖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糖漬，也小聲說：“那個香芋扣肉可香了。隔壁柳奶奶家昨晚也吃了，我都聽見柳家小二喊了好幾次‘我還要吃一塊’！”
丁旺想了想：“何爺爺家可能有柑橘。他家開織布坊呢，里正家有好吃的，也會送給何爺爺的。”
林胖墩清醒地分析：“就算有，也只有幾個。他們會留著自己吃。”
那……
丁旺張了張嘴，沒敢說出心裡那個想法。
林胖墩卻突然抬起頭，語氣堅定起來：
“我們先去大山叔家拜年！”
“啊？為啥？”丁旺和林小胖異口同聲。
林胖墩撓撓頭，說：“劉家奶奶不發脾氣的。”
他聽過隔壁柳奶奶跟村裡其他嬸子嘮嗑。有一次，柳奶奶說：“大山娘是脾氣最好的，那小兒媳婦那樣作，她都從來不罵人。要是我，早就動手了！”
他記住了。
——
也許是夫子們給的信心。
也許是過年的氛圍使然。
也許是那些美味零嘴的吸引力。
也許是“一起行動”讓他們更有底氣。
總之，等三人反應過來時，他們已經站在劉大山家的院子裡了。
劉周氏和兩個兒媳婦剛送走一撥孩子，正要轉身進屋，就看見了這三個“稀客”。
劉周氏愣了一下。
李文慧和馮小芹也愣了一下。
這三個孩子——她們認得。丁老三家那個小子，還有林守成家那兩個胖孫子。從來不跟她們打招呼，也從不來往。
劉周氏很快反應過來。
林胖墩上前一步，學著剛才看別的孩子的樣子，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
“劉家奶奶，馬年大吉！”
劉周氏臉上浮起笑意，點頭應道：“哎，馬年大吉！”
她轉身從簸箕裡拿起一串剛出鍋的芋泥球，遞給林胖墩：“來，熱乎的，拿著。”
林胖墩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麼順利。
丁旺和林小胖見狀，也趕緊上前，學著作揖行禮：
“劉家奶奶，喜氣洋洋！”
“劉家奶奶，恭喜發財！”
劉周氏笑著點頭：“乖，都過年好！來，都來拿。”
李文慧也從懷裡掏出三個紅封，一人遞了一個。
三個小傢伙雙手接過，又認認真真地行了一次禮。
然後，舉著芋泥球串，暈乎乎地走出了劉家院子。
——
“咱們……真的拿到了？”
林小胖看著手裡的芋泥球串，不敢相信。
丁旺咬了一口，熱乎乎的，外酥裡糯，香芋裡混著玉米的甜、臘腸的鹹，在嘴裡化開。
“哎呀，真的！”林小胖也咬了一大口，眼睛都亮了，“原來香芋真的這麼好吃！”
林胖墩三口兩口就吃掉了一串，舔著手指頭，意猶未盡。
“等開春，”丁旺突然說，“我也讓我爹去申購香芋來種。我……我幫我爹種！”
林胖墩也點頭：“我家也要種。我也幫忙！”
——
這次成功，給了他們更大的信心。
他們去了古大爺家。
古大爺笑眯眯地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個小木球。胖墩的那個刻著小馬，小胖的那個刻著小羊，丁旺的那個刻著一輛小車。
他們去了黃豆爺爺家。
黃豆爺爺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他們來，也沒多問，笑呵呵地給每人抓了一把滷豆乾。
他們去了尤家、陳大柱和上官玉瑩家、何爺爺家。
每一家都愣了一下。
每一家都笑著收下了他們的拜年，給他們發了紅封，塞了零嘴。
慢慢地，他們不再忐忑了。
他們和其他孩子一樣，歡歡喜喜地走進每一家院子，認認真真地作揖行禮，大大方方地說著吉祥話。
然後，滿載而歸。
——
倒數第二站，是李家。
李貨郎和林守英正在院子裡給孩子們發柑橘，一抬頭，也愣住了。
但愣神只一瞬。
林守英笑著招呼：“來拜年？快進來，快進來！”
三人點點頭，整整齊齊地作揖行禮，說著越來越流利的吉祥話。
李貨郎掏出三個紅封，一人一個。林守英指著簸箕裡的柑橘：“自己挑，喜歡哪個拿哪個。”
三人沒拘謹，開開心心地挑了喜歡的果子。
紅橘、甜柑、黃橙，一人一樣。
——
最後一站，是林家大宅。
站在院門口，三個小傢伙還是有點緊張。
這是族長家。
這是里正家。
這是全村最……最“大”的人家。
但他們還是進去了。
林守業和林文柏正在堂屋裡喝茶，看見他們進來，也愣了一下。
林胖墩深吸一口氣，上前作揖：
“林爺爺，林伯伯，新春大吉，馬年如意！”
林文柏呆了一會兒，隨即笑起來，拍拍林胖墩的肩膀。
林守業掏出三個紅封，一人一個，笑呵呵地說：“好，好，都過年好！”
鄭秀娘招呼他們去挑乾果。
核桃、葡萄乾、杏幹，隨便抓。
三人各自抓了一把，又規規矩矩地行禮道謝，然後退出堂屋。
——
走出林家大宅沒多遠，林胖墩忽然停下來。
他從兜裡掏出剛才抓的一顆核桃。
紙皮核桃。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稍用力一捏——
“咔嚓！”
外殼應聲裂開，露出了飽滿的核桃肉。
林胖墩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裂殼的核桃，嘴角也慢慢咧開，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