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即使昨晚家家戶戶都守歲至凌晨，今天卻沒有一個人睡懶覺的。
特別是孩子們。
幾乎都是一骨碌就爬起來了，比平時上學積極一百倍。特別主動地洗漱，特別主動地穿新衣，特別主動地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
然後，跑到家中長輩面前，撲通跪下，磕頭拜年。
“爺爺新春大吉！奶奶福如東海！”
“爹孃恭喜發財！”
長輩們笑眯眯地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壓歲錢，一人一個紅封。孩子們接過來，小手攥得緊緊的，個個樂開了花。
然後，好多孩子就想撒腿往外跑。
“等等！”
被家人一把拉回來。
“湯圓還沒吃呢！吃了湯圓才能出門！”
“為啥？”
“吃了湯圓，一年才能圓圓滿滿，順順利利。待會兒拜年都能多得幾顆糖！”
孩子們將信將疑，但看在“多得幾顆糖”的份上，只好耐著性子坐下。
一碗熱騰騰的湯圓端上來，白胖胖的，在紅糖水裡浮浮沉沉。
呼嚕呼嚕吃完之後，筷子一放，嘴一抹。
一溜煙，就跑出了家門。
——
邢東寅家的東風閣，今兒也是一早就忙活開了。
全家都換上了新衣，精神抖擻。連最小的邢叔靖都不用吳媽媽幫忙，自己在兩個哥哥的幫助下穿得整整齊齊，小臉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一絲不亂。
嶽奕謀習慣早起，在院子裡打完一套拳，收了勢，就看見邢叔靖從屋裡衝出來。
“嶽叔叔！”
小豆丁撲過來，仰著臉，奶聲奶氣地喊：
“嶽叔叔，新春大吉，馬到功成！”
嶽奕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一把將邢叔靖抱起來。
“哎喲，叔靖這吉祥話說得好！新春大吉！”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大紅封，塞進小豆丁手裡。
邢叔靖接過來，喜滋滋地揣進懷裡，然後摟著嶽奕謀的脖子，興奮地說：
“嶽叔叔，今天要去拜年！要拜好多好多年！”
“拜好多好多年？”嶽奕謀被他的表達逗笑了，“不是說要拜好多家嗎？”
“好多好多年！”邢叔靖堅持，“叔靖已經學會了很多很多吉祥話，可以收到好多好多禮物！”
嶽奕謀正要逗他，邢東寅帶著邢伯擎、邢仲達從屋裡走出來。
“叔靖，先下來，準備吃湯圓了。”邢東寅笑著招呼，又看向嶽奕謀，“怎麼，糊塗了？”
嶽奕謀把邢叔靖放下，撓撓頭：“不是說今天都去歐陽夫子家過初一嗎？還要去別處？”
邢東寅微笑著解釋：“這是平華村的年俗之一。”
“初一上午，孩子們會去村裡平日裡認識的人家拜年。家家戶戶都會為孩子們準備零嘴或者小玩意兒，就是給孩子們添個樂子。”
他頓了頓，看向院門外，眼裡帶著笑意：“我和子實兄今天也準備給孩子們畫糖畫。你待會兒可得給我們鎮場子，打下手，跑不掉的！”
“啥？！”
嶽奕謀眼睛瞪得溜圓。
“你們兩位大才子——畫糖畫？！給孩子們？”
他看向溫妙鶯。
溫妙鶯正端著湯圓從廚房出來，對上他的目光，微笑著點了點頭。
嶽奕謀將信將疑。
邢仲達在旁邊看不下去了，挺起小胸脯，一臉驕傲：
“嶽叔叔，是真的！我爹和歐陽夫子前幾天練過了，畫得可好了！好多同窗都下了‘訂單’的——我數了一下，明確指定圖案的有40個呢！還有很多沒想好，說到時看看別人的再決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們這裡肯定是村裡福氣最旺的！張夫子說，哪家最多孩子來拜年，就是福氣最旺的！”
嶽奕謀聽完，看向邢東寅的目光徹底變了。
“明遠兄，”他嘖嘖稱奇，“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誰能想到天下名士之首的邢東寅，又掌握了新技能——畫糖畫！”
他越想越樂，一拍大腿：“那些孩子們要是知道你這一出手價值幾何，不知以後會不會後悔——自己年少不懂事，竟把千金萬兩都當糖吃進了肚子！”
邢東寅被他逗笑了，輕斥一句：“別貧嘴了！快坐下吃湯圓，吃了我們就去南山居。今兒有的忙呢！”
他故意板起臉：“要是耽擱我們今日大事，以後，有好酒也不給你喝了！”
嶽奕謀立刻變臉，雙手抱拳，滿臉堆笑：
“別別別！好兄弟，好大哥！小弟魯莽，不知輕重，請大哥大人大量！這新年第一天，可不興說這種傷感情的話啊！”
溫妙鶯笑著打斷他們：“好了好了，快坐下。今兒是芝麻核桃餡兒的大湯圓，可好吃了！”
她把湯圓一一擺上桌，念著吉祥話：“孩子們至少四個起——四季平安。大人至少八個起——恭喜發財。當然，能吃十二個，事事順遂，更是好！”
嶽奕謀眼睛一亮。
“那還用說？我肯定是吃十二個的！”
他在心裡偷偷樂開了花——這等光明正大吃甜的機會，不抓住就太虧了！
邢仲達舉手：“我要吃六個！我長大了！”
邢叔靖立刻跟風：“我也要吃六個！我也長大了！”
邢伯擎看了弟弟一眼，溫聲提醒：“叔靖，你吃四個。等會兒還有很多好吃的，留點肚子，不然吃不下了。”
邢叔靖低頭想了想。
“對哦！”
他點點頭，然後對溫妙鶯說：
“娘，我要吃四個——四季平安！”
滿屋子人都笑了。
——
不止邢家。
這一天的早晨，平華村家家戶戶都是這般熱鬧。
林家大宅的堂屋裡，幾大簸箕的乾果已經擺好了。核桃、葡萄乾、杏幹，滿滿當當，香氣撲鼻。
李貨郎和林守英把從四川送來的柑橘果子也擺了出來。紅橘、黃橙、青柑，還有幾個大柚子，都已經剝開了皮，掰成一瓣一瓣的，等著孩子們來拿。
劉家的院子裡，劉小山和劉大山正蹲在地上削香芋皮。廚房裡熱氣騰騰，李文慧和馮小芹已經燒水蒸熟了好幾個香芋，現在正和婆婆劉周氏一起，把蒸熟的香芋碾成泥，搓成一個個小圓球，準備下鍋炸成芋泥丸子。
古大爺家裡，幾個老人湊在一起。桌上擺著一個小籮筐，裡面裝滿了木雕的小玩意兒——小木球上刻著老虎、魚兒、小兔的紋樣，還有幾個小木劍、小木馬，個個精緻可愛。
三婆婆一邊整理一邊唸叨：“這個是給小魚兒的，這個是給寶生的，這個……”
餘奶奶在旁邊幫忙分門別類，笑著接話：“待會兒馬姐姐還要帶著包老二他們過來幫忙呢，今天肯定熱鬧！”
連林守成家，堂屋桌上也擺了一盤蜜餞和飴糖，是從鎮上買回來的，紅紅綠綠的，看著也挺喜氣。
在這種尊重習俗、求吉利的事兒上，王氏和林守成也是不敢摳搜的。
——
太陽漸漸升高。
炊煙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戶門口飄出的零嘴香氣。
孩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互相交換著情報：
“你們先去哪家？”
“我想先去夫子家！有糖畫！”
“我也去我也去！”
“我爹說，要先去給族長爺爺拜年！”
“我娘也這樣說。”
“那我們先去林爺爺家！”
小路上，腳步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大年初一的平華村，真正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