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府的年夜飯，吃得那叫一個熱鬧。
田大磊是個大嗓門，直性子，就他一個人就能撐起全場，簡直是當之無愧的氣氛擔當。
再加上在平華村找到用武之地、徹底釋放天性的葉小苗，夫妻倆一唱一和，相當逗趣。
王寶生和田家雙胞胎時不時冒出一句充滿童真的捧場，武嬸爽利地串場協調——這頓飯，吃得高潮迭起，笑聲不斷。
酒足飯飽，眾人仍意猶未盡，圍坐在堂屋裡繼續聊天嘮嗑，共同守歲。
武叔踐行諾言，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鞭炮，帶著王寶生和田勝利、田凱旋去院子裡放。噼裡啪啦的響聲一陣接一陣，夾雜著孩子們的尖叫和歡笑。
堂屋裡，田大磊摸了摸鼓起的肚腩，滿足地嘆了口氣。
“大哥，”他對王大力說，“這是俺這麼多年吃得最好的年夜飯，每道菜都好吃！俺不是個聰明人，但還是做了幾件聰明事——其中一件，就是來了平華村，跟大哥做鄰居。”
葉小苗給丈夫倒了一杯茶，點頭附和：“你這話說得對！你做得最聰明的，就是帶著俺和孩子們來了平華村！
這裡的日子太好了！俺居然當上了夫子，還能學認字算數——這是俺以前從來沒想過的。”
武嬸正招呼大家吃柑橘、零嘴，聞言在王老太身邊坐下，笑著接話：“是啊，俺和俺家老伴兒也沒想到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要不是大磊給俺們找了這麼好的養老之地，俺也碰不到這麼多說得上話的老姐妹！這輩子，值了！”
田大磊連忙擺手：“武嬸，可別這麼說！要不是你和武叔護著小苗他們，俺這下半輩子就是孤家寡人的命！以後，俺們就是一家人，不說這些見外的話！”
葉小苗也說：“就是，武嬸，您和武叔就是俺們的家人。這個家，少了誰都不行！”
武嬸不是那等糾結過去苦痛的人，聞言笑得爽朗：“好，都不說過去。今兒除夕，除舊迎新，以後的日子，俺們都樂呵呵地過！”
“對，都樂呵呵地過！”田大磊率先舉起茶杯，跟王大力碰了一下，“大哥，以後咱們還要一起養老，一直在一起！”
“好！”王大力笑著把杯裡的茶一飲而盡。
他特別珍惜和田大磊、嶽奕謀的感情。分離多年，這份感情不曾變質，也沒有淡化——這太難得了。
葉小苗靠著楊春草，軟軟地說：“嫂子，俺們也要一直在一起。”
她蹭了蹭楊春草的肩膀：“嫂子，俺家有個弟弟，雖然也乖巧，可俺還是一直希望有個姐姐，能說知心話的。上天還是眷顧俺的——終於，俺也有了姐姐。”
楊春草一向安靜內斂，此刻卻放鬆下來，讓葉小苗靠得更舒服些。她輕輕拍了拍葉小苗的胳膊：“頭暈了？是不是剛才多喝了幾杯？”
“這算啥？”葉小苗黏著她不肯起來，“俺酒量好著呢！不信，你問大磊。俺今晚才喝了幾杯，剛熱身而已！”
田大磊在旁邊聽見了，大嗓門立刻跟上：“對！俺跟小苗成親時，喝合巹酒，她還嘀咕，咋杯子這麼小？非要用大碗喝！”
他想起當年，眼睛裡全是笑意：“俺就喜歡她這性子！”
大家都被這夫妻倆逗笑了。
——
王冬雪坐在一旁，看著靠在孃親身上的葉嬸嬸，再看看始終溫柔的母親。
母親神色依然，但王冬雪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了母親的喜悅。
從小跟母親、姑姑三人相依為命，她比誰都懂母親。
這麼多年來，母親也是很需要一份友情的。她總為姑姑和自己擋風雨，但她也需要被擁抱，被關愛。
自從葉嬸嬸來了，天天黏著母親，甚麼事都願意跟母親說。慢慢地，母親也變得願意表達了。每天都能聽見她們倆有說有笑，說那些女人之間的悄悄話。
她清晰地感覺到，母親變得明朗了許多。
王冬雪站起身來。
她走到角落，拿起自己今晚隨身帶來的一個包裹，捧到母親面前。
“娘，給你。”她說，“芝蘭和果果說，她們今晚會給自己的娘送禮物。我也準備了一份給你。”
葉小苗立刻坐直了，眼睛亮起來。
楊春草有些驚訝，站起來雙手接過：“謝謝冬雪！這是？”
“嫂子，快開啟看看！”葉小苗比楊春草還激動，“還是閨女貼心啊，俺都沒收過禮物！”
楊春草看看女兒，見王冬雪笑著點點頭，便輕輕開啟包裹。
裡面是一卷柳綠色的布匹。
王冬雪的聲音清晰響起：
“這是我染的。我們蘭心班花了幾個月時間，只調出四種顏色的染料。娘，這個顏色是你喜歡的。”
“啥？！”
“這是你染的？”
“染料還是你們自己調的？”
林家那一幕，在田家這裡也上演了——所有大人都圍過來，仔細檢視這匹布料。
武嬸和王老太都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觸控著布料的質地。田大磊和王大力湊在一起，檢視布料的色澤均勻度。葉小苗和楊春草湊得最近，仔細打量著每一個細節。
“俺的天爺啊！”葉小苗驚歎出聲，“冬雪，你們咋這麼能幹呢？這手藝是隨隨便便就能掌握的？”
她激動地拉著楊春草：“嫂子，俺們冬雪是個有天分的！不僅能繡花製衣，做菜做糕點，現在連染布調染料都會！這樣的好姑娘，以後肯定是百家求！”
“就是！就是！”武嬸也讚歎，“春草啊，你真了不起，把閨女教得這麼好！”
楊春草努力保持著鎮靜，但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都是蘭心班夫子們的功勞。”
“嫂子，你就是蘭心班的夫子之一啊！”田大磊大聲笑著說，“俺家小苗也是，你們都有功勞！當然，冬雪也有功勞！大哥，你也有功勞啊！”
王大力笑著說：“主要功勞是春草的，冬雪是她一手帶大的，心性都隨了她娘。幸好不像我，不然肯定沒這麼出彩！”
他說著，也從懷裡掏出一個木匣子，遞給楊春草。
“媳婦兒，這些年辛苦了。咱們家，幸虧有你。”他看了王冬雪一眼，“咱們冬雪都表了心意，我這個當爹的，也不能落後！”
葉小苗眼疾手快，貼心地幫楊春草抱著布匹。楊春草騰出雙手，接過木匣子。
匣子蓋上，刻著一叢高大的灌木，護著一株茁壯的春草。
這紋樣她熟悉——去年元宵節，她給丈夫的荷包上，就繡著這個圖案。
她抬眼，看著王大力。
王大力有些赧然，但努力把話說清楚：“這個匣子是長康和懷遠幫我做的。蓋子上的圖案是我親手刻的，跟你去年繡給我的荷包上的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穩穩的：
“我說過的，以後我會好好護著你，護著咱們的家。”
楊春草沒有說話，只是低頭，輕輕開啟匣子。
裡面靜靜躺著一套首飾——髮帶、絹花、髮簪、步搖，上面都點綴著雪花紋樣。
“裡面是訂做給你的首飾。”王大力的聲音繼續響起，“都是用雪花圖案——取自咱們閨女的名字。冬雪是咱們的驕傲。”
楊春草看著那套雪花紋的首飾，又抬頭看看丈夫，再看看女兒。
王冬雪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
田大磊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睛越眨越大。
他看看王大力，又看看楊春草手裡的木匣子，再看看媳婦兒捧著的那匹柳綠的布。
然後，他的大嗓門突然炸開了：
“大哥！你太不夠意思了！”
王大力一愣。
“你啥時候準備這個的？”田大磊急了，“咋沒跟俺說一聲呢？這……這……這可咋辦？”
他轉頭，眼巴巴地看著葉小苗：
“媳婦兒，俺真不知道平華村過個年，還這麼多講究！除了夫子要做糖畫，丈夫孩子還要給媳婦兒送禮？”
他一臉委屈，嗓門卻一點沒小：
“俺是真不知啊！”
葉小苗抱著布匹，看著丈夫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