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宅的除夕夜團圓飯,一年比一年熱鬧,一年比一年豐盛。
今年又有了新變化。
最顯眼的,是菜品的數量——從往年的十個,變成了十二個。
林守業坐在主位上,看著滿桌的菜,臉上是那種舒展的笑。
連林氏族人必備的傳統年夜菜,今年都變了樣。
四喜丸子里加了蝦仁,鮮味足足的;小雞燉蘑菇換成了荷葉雞,清香撲鼻;紅燒魚變成了雙色蒸魚頭,紅紅綠綠一大盤,看著就過癮;紅燒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香芋扣肉,五花肉燉得酥爛,香芋吸飽了肉汁,入口即化。
白菜燉豆腐也升級了,加了醬肉一起燉,湯汁濃白,豆腐嫩滑。
話梅小排、反沙香芋、蝦仁滑蛋——這三道是特意返場的。林懷安和林毅之前在外歷練沒吃到,家裡人記著呢,今年特意給他們補上。
滷牛肉、椰棗燉蹄髈、蓮藕玉米牛骨湯——這三道是新菜。以前沒吃過,因為以前根本沒牛肉,沒有椰棗。
還有一道,格外顯眼。
一大碟綠油油的白灼生菜,配了幾條腐竹,只澆了點鮮醬油,灑了幾根紅椒絲和蔥花。
在一桌子濃油赤醬的硬菜中間,這道菜清清爽爽,翠色慾滴,看著就讓人眼前一亮。
這個時節,別家都沒有綠葉菜了。
只有果果家有。
小丫頭早早就讓爹爹在灶房裡擺了幾個裝土的長木箱。亮亮姐姐給的菜種子,說有土有水就能長。灶房裡暖和,生菜長得極好,幾天就能收一茬。
張青櫻見眾人盯著那道菜,笑著開口:“這道菜,是果果特意讓做的。白灼生菜配腐竹——她說這叫‘生財富足’。”
“生財?富足?”林文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生菜——生財,腐竹——富足!哎喲,我家果果這小腦瓜!隨我!”
滿桌人都笑起來。
“這個寓意好!”林守英一拍大腿,“最最貼切過年了!以後咱家年夜飯,這道菜必須上!”
“對!對!”李貨郎連連點頭,“生財富足,年年都要!”
果果坐在秀茹旁邊,被誇得小臉都紅了,眼睛卻亮晶晶的,笑得合不攏嘴。
她面前的小碗,碗裡已經有人給她夾了好幾片生菜。
她低頭咬了一口。
脆脆的,甜甜的,好吃。
這道菜,不僅寓意好,而且是真的好吃——在一眾硬菜中間,這道清爽的白灼菜,成了最快被清空的那一盤。
——
“這雙色蒸魚頭太過癮了!”
林懷安和林毅都是愛吃辣的,兩人筷子專往那半邊剁椒的魚頭上伸。魚肉嫩滑,剁椒鮮辣,配在一起簡直絕了。
林懷安邊吃邊感嘆:“我一直以為胖頭魚只能煮魚頭豆腐羹呢!沒想到還能這麼吃!”
“這吃法也是咱們村首創的。”李文遠夾了一塊魚臉肉,邊吃邊說,“自打通衢宴飲之後,連帶著胖頭魚的價格都貴起來了。還有我媳婦兒做的剁椒和醬椒,現在都供不應求了!”
他媳婦兒孫嘉陵在旁邊聽著,嘴角帶著笑,也不說話,只顧著給兒子夾菜。
“咱們村愛吃這道菜的人可不少。”鄭秀娘接話,“聽武嬸說,田將軍和武叔都愛這一口。他們今年的團圓飯也做了這道菜——是田將軍和武叔特意要求的!”
“那是!”林懷遠嘴裡塞著魚肉,含糊不清地接話,“誰吃了不說好!”
——
林文柏夾了一塊椰棗燉蹄髈,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忍不住點頭:“這道菜真絕了。秀娘,你這手藝,快趕上大廚了。”
鄭秀娘笑了:“可不敢居功。方子是果果想出來的,我就是照做。”
“不止咱家做。”江依心接話,“七叔公家,玉瑩嬸子家、黃豆爺爺家都來跟秀娘討教了做法的,今晚肯定都做了。連邢夫子那邊也學了這道菜。他說,在京城都沒人這麼做過,咱們家應該是頭一份。”
“那可不。”李貨郎捋著鬍子,一臉得意,“咱平華村出的吃食,京城也吃不著!”
鄭秀娘夾了一筷子蹄髈放進嘴裡,細細品著,又道:“我這道菜還算好學,只要會做紅燒菜、會燉蹄髈,都能做。依心的反沙芋頭,好幾家來請教,估計能做出那個味兒的,不多。”
“歐陽夫子肯定能做出來。”李文石說,“他的廚藝,真是沒得說。”他已經算是林家、李家男子中廚藝最好的了,碰到歐陽夫子,還是得甘拜下風!
李有福在旁邊聽見了,立刻抬頭:“我覺得還是娘做得最好吃!”
滿桌人都笑了。
李有寶不甘示弱,指著桌上的話梅小排骨:“這個最好吃!果果種的梅子太好了!醃的話梅好吃,做成菜也好吃,釀成酒爺爺也說最好喝!”
李貨郎點頭,笑眯眯的:“那是。果果的梅子樹,結的果子是真不錯。”
“果果,”李有銀啃著排骨,嘴角還沾著菜汁,“明年多種一些青梅樹!我幫忙!”
果果正在吃滷牛肉,聞言抬起頭,認真地點點頭:“好的。果果已經種了好幾棵青梅樹苗。”
——
滷牛肉的盤子轉了一圈,已經空了大半。
林懷遠夾起一片,感慨道:“這種人間美味,我居然現在才吃到!”
“何止是你!”林文柏也笑,“你爹我也是現在才吃到這種滋味!”
李貨郎夾起一塊牛肉,放進林守英碗裡,隨口問:“老伴兒,你覺得今年的牛肉咋樣?”
林守英點頭:“嗯,好吃。”
李文遠好奇地看過來:“爹,娘,你們以前吃過牛肉?”
李貨郎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笑了笑,把筷子放下。
“很多年前了。”他說,聲音比平時慢了些,“那時我還每年跟著老孫頭一起出去跑商。我們在域外吃過牛肉,還偷偷帶了一些牛肉乾回來。”
他看了看李文遠,又看了看李文石,目光有些悠遠。
“那時還沒有你呢。”他對李文遠說,“你娘剛懷上文慧。那時窮啊,連雞蛋都沒幾個。那一小袋牛肉乾,就是我專門帶回來給你娘補身體的。”
林守英低著頭,沒說話。
“可她啊,”李貨郎笑了笑,笑容裡有幾分無奈,“捨不得吃。家裡人這個分一點,那個分一點,總共沒幾塊兒呢。她就嚐了個味兒,就沒了。”
李文遠愣了一下,看向林守英:“娘……”
他又轉向李文石:“哥,你肯定吃到了!娘肯定分給你了!還記得是啥味兒不?”
李文石搖搖頭,苦笑:“娘懷文慧時,我才兩歲。記得啥?”
林守英抬起頭,夾了一筷子牛肉放進李貨郎碗裡。
“咱們現在吃上了更好的。”她說,聲音平靜,“日子也好了。過去的,不說了。”
她又給李貨郎夾了一筷子。
“待會兒還有牛肉餃子。咱們多吃幾個——把當年的,補回來。”
李貨郎看著她,笑著點點頭。
“好。聽你的。”
他夾起碗裡的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
李有財忽然開口:“爺爺,要是咱們年年都能打到大野牛就好了!那就年年都能牛氣沖天了!”
滿桌人都笑起來。
林守業也笑,嘴裡嚼著牛肉,心裡卻想——
沒準兒明年會有別的驚喜。
這幾年,山林裡越來越豐盛。再出點啥新動靜,也不是沒可能。
他看了一眼果果。
小丫頭正專心對付碗裡的滷牛肉,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
林守英也在想事情。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嚼著嘴裡的牛肉。
當年丈夫帶回來的那幾塊牛肉乾,最後基本都進了弟弟林守成的肚子。
那時弟弟剛結婚,弟媳——林文松的親孃——身體不好。全家都多有照顧,她把牛肉乾送去給弟媳補身體。
結果都被弟弟吃掉了。
也不知道他記不記得。
她看了一眼林文松。
林文松正和張青櫻低聲說話,臉上帶著笑。
她又看了一眼那盤已經空了的滷牛肉盤子。
算了。
過去的,不說了。
“餃子來嘍!”
鄭秀娘帶著芝蘭、秀茹一人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走出來。
“牛肉餃子!羊肉餃子!”孩子們歡呼起來。
林守英也笑了。
“來,”她招呼著,“每人都多吃幾個,把這年的福氣,都吃進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