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平華村年夜飯最豐盛的一年了。”
除夕夜，當家家戶戶圍坐在桌前，幾乎每個人都有一瞬間，心裡冒出這個想法。
連林守成也是。
他坐在桌前，看著滿當當的一桌菜：合蒸醬肉臘肉香腸、辣滷牛肉、四喜丸子、清蒸銀魚、白菜豆腐煲、小雞燉蘑菇、紅燒排骨、松仁玉米、炸藕盒，還有兩大盤牛肉餃子，個個白胖飽滿，冒著熱氣。
全家人吃得那個香，幾乎沒人說話。
那盤辣滷牛肉是稀罕貨，全家都愛。
林胖墩和林小胖吃得滿嘴流油，一片接一片，筷子就沒停過。林小胖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伸手去夠下一片。
牛肉餃子更是搶手，兩大盤轉眼就見了底。
林小胖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爺爺、奶奶，羊肉餃子也好吃，可惜姑父得的羊肉都吃光了。我還沒吃夠呢！”
林文楊趁著兒子說話的當兒，飛快地又夾了兩個餃子塞進嘴裡。
“半大兒子，吃窮老子”——這話可一點也不假！他家有兩個，還都特別能吃。稍微慢一點，他就啥也撈不著了。
把餃子嚥下去，林文楊才騰出嘴來教訓兒子：“你還挑上了！有牛肉吃還不滿足？你爹我長這麼大，還頭一回吃牛肉餃子呢！”
林守成沒說話，慢慢嚼著餃子。
牛肉餡的，鮮嫩多汁，皮薄餡大。
他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他爹。
如果他爹還活著，這時候肯定是要跟大哥林守業喝一杯的。他爹會跟他們碰碰杯，說幾句“過年好”，然後一起看著滿桌的菜，臉上帶著笑。
大哥沒讓爹失望。
真的帶著林氏族人，過上了想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這桌子菜，好些都是爹當年沒吃過的。
林守成又夾了一個餃子。
這一刻，他從心底承認——村裡人真的過上好日子了。
即使他不願意面對，也不得不如此承認。
哥哥姐姐，實現了爺爺和爹孃的託付，讓老祖宗們安心了！
——
同為林氏族人，林七叔公此刻也有同樣的想法。
林七叔公家擺了四桌，四代同堂，熱熱鬧鬧。
老人家臉上笑開了花，看著兒孫們個個精神，桌上的團圓飯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豐盛的一頓年夜飯。
他活了快七十歲，見過林氏一族最鼎盛的時期。可那時候，也沒吃過這些好菜！
香芋扣肉、醬肉豆腐白菜煲、四喜丸子、小雞燉蘑菇、香煎紅魚、玉米胡蘿蔔牛骨湯、滷牛肉、椰棗燉蹄髈、炸茄盒藕盒、南瓜蒸排骨——
十個大菜，十全十美。
主食必須是餃子。今年可了不得，牛肉餃子和羊肉餃子都有呢！
按果果小囡囡的說法，這個年可是“牛氣沖天”又“喜氣洋洋”。
林七叔公看著滿堂兒孫，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是林氏族人一代接一代努力奮鬥，最想實現的夢想。
他和兒孫們，如今切實地享受上了。
他有福氣啊。
正想著，二媳婦輕聲提醒：“爹，時間到了。”
林七叔公回過神來。
對了，還有一件大事。
除夕夜，也是小重孫女合歡的“開葷儀式”。
小合歡是林小四郎和陳卉生的女兒，才五個多月大。按照習俗，這個年紀的娃娃要行“開葷”禮——用乾淨的筷子蘸點肉湯、雞湯，輕輕點在寶寶嘴唇上，讓她嚐到第一口“輔食味”。
長輩會說些吉祥話：
“寶寶嘗口肉，長大不缺吃；寶寶嘗口湯，一生都安康。”
寓意孩子從此開始體驗人間飲食，未來生活豐足，衣食無憂。
而這個儀式的主理人，必須是家中最有福氣的長輩。因為有種說法——寶寶會從為他開葷的人那裡得到最多的祝福，會長得像那個人。
全家都希望小合歡健康、樂觀、順遂，像太爺爺一樣。
林小四郎抱著精力充沛的小閨女，笑呵呵地遞到爺爺面前。
小合歡正在四處張望，看見太爺爺，立刻咧嘴笑了，露出粉粉的牙床，小胳膊小腿亂蹬，歡喜得不行。
林七叔公看著這張衝自己笑的小臉，心都化了。
他拿起筷子，蘸了蘸肉湯，輕輕點在小合歡粉嘟嘟的嘴唇上。
小丫頭愣了一下。
然後，她咂巴了一下嘴唇，好像嚐出了味兒，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
接著，她笑得更甜了，小胳膊揮舞著，小嘴巴不停地“啊，啊，啊”，像是在說：還要！還要！
旁邊，五歲的小魚兒一直盯著妹妹看。見妹妹這個反應，他立刻當起了“翻譯”：
“太爺爺！合歡妹妹說還要吃！”
全家人都笑起來。
小魚兒又湊上去，眼巴巴地問：“我可以喂妹妹喝肉湯嗎？這用牛骨燉的湯，可好喝了！”
他娘連忙拉住他：“不行！妹妹還小，今天只能嚐嚐味兒。過了今天，小合歡就算開葷了，慢慢地就能喝湯、吃飯、吃肉了。過些天，你再喂妹妹。”
林七叔公摸摸小魚兒的頭，笑著說：“你娘說得對。小合歡很快就能喝湯吃飯了，到時你帶著妹妹吃飯，讓妹妹跟你一樣——好好吃飯，快快長大！”
小魚兒聽了，挺起小胸脯，認真地點點頭：“好！以後我帶妹妹吃飯，好吃的都分給妹妹吃！”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我跟寶生、威武最愛吃好吃的了，以後妹妹也要跟我們一樣！”
全家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林七叔公看著這一幕，看著小重孫女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重孫子挺起的小胸脯，看著滿堂兒孫的笑臉，心裡那份踏實，比桌上的任何一道菜都更讓他滿足。
——
遠處，林家大宅裡。
團圓飯也早就擺上了桌。
林守業和林守英，也正在心裡感嘆。
——今年，真豐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