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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青柑·絲帶·種茶人

2026-03-0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抱起果果,林守英笑道:“既然咱們果果都說了,吃了這果子能解膩消食,那大家都嘗一個吧!解了解膩,消了消食,今晚肯定睡得香。”

眾人聞言,紛紛笑著起身,往那幾只竹筐邊走去。

林守業挑了一枚黃橙,林文柏拿了紅橘,李貨郎依然捧著他的黃橙細細端詳。

江依心、鄭秀娘、張青櫻幾個妯娌湊在柚子筐前,你一言我一語地挑著,說這個圓,那個沉。

孩子們早就按捺不住,林懷遠一手抓了個紅橘,一手又抄起個甜柑,左右開弓;李有金慢條斯理地剝著柚子,要把那層白瓤剔得乾乾淨淨才肯入口。

果果更是機靈。

她從林守英懷裡滑下來,站在筐邊,把手裡那枚大紅橘認認真真剝開,去了白絡,一瓣一瓣分給身旁的哥哥姐姐們,嘴裡還唸叨著:“這是懷遠哥哥的,這是有金哥哥的,這是睿哥哥的……”

每送出一瓣,她就從對方手裡換回一小塊不同的果子。

一輪下來,黃橙、紅橘、柚子、甜柑,滿滿當當堆在她的小碗裡。

小囡囡捧著碗,挨個嘗過去,眯著眼,小腦袋輕輕搖晃,滿足得像只曬飽太陽的貓。

“果果喜歡哪個?”張青櫻蹲下身,替女兒擦去嘴角的汁水。

“都喜歡!”果果晃著小腿,想了想,又補充道,“果果愛吃酸的,也愛吃甜的,酸酸甜甜的,最喜歡。”

她說完,仰起臉,目光落在正與林守業說話的大哥林毅身上。

“哥哥。”她捧著碗走過去,仰著小臉,認真地問,“你帶回來的那個錦橙種子,就是孫爺爺家的嗎?”

林毅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彎腰摸摸妹妹的頭:“果果真厲害,這都讓你猜著了?”

他蹲下身,與果果平視,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那種子就是孫家奶奶親手給的。她說那是她們這兩年的新品,外頭搶手得很,好些商隊排著隊等訂貨呢。我特意向她討了幾顆種子,帶回來給你。”

果果挺起小肚皮,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聲音脆亮:“果果很厲害的!果果聞出來了——哥哥帶回來的種子,和這些果子的味道,一樣的。”

她說得篤定,卻說不清那“味道”到底是甚麼。

是果皮上那層薄薄的油胞裡透出的清冽?是果肉裡那股帶著陽光和山風的微澀回甘?還是某種更隱秘的、屬於蜀地那片山頭的、獨一無二的氣息?

大人們聽了,只當是孩子的靈性,笑著誇了幾句“果果鼻子真靈”,便繼續聊他們的去了。

唯有張青櫻看了女兒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理了理她額前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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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秀娘捏著一瓣柚子,慢慢嚼著,忽然想起甚麼,抬頭問道:“文松,你們剛才是不是還說,有從州府送來給芝蘭的禮物?”

林芝蘭正安靜地坐在桌邊,手裡託著一枚青柑慢慢轉著,聞言抬起頭,眼中漾起期待。

林文松把手裡最後一瓣黃橙塞進嘴裡,含糊地應道:“對對對,有有有,單獨放的,在那兒呢。”

他指了指堂屋角落的一張矮几。

眾人順著看過去,果然,那兒靜靜擱著一個包裹,與孫家那幾只大竹筐隔了些距離,像是被特意區分開來。

“閆老闆的年禮不是早幾日就送來了?”林文柏還有些疑惑,“怎麼又單獨給芝蘭備一份?”

“應該是喜姐姐那邊給的。”江依心望著那個包裹,聲音輕柔,“說不準,是談嫮小姑娘捎來的。”

林芝蘭已經起身走了過去。林秀茹和果果像兩隻小尾巴,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好奇地探頭探腦。

芝蘭解開外層包袱皮,最頂上是一封信,信封端正地擱在一隻精美的木匣子上。

木匣子下方,竟也是一隻大竹筐。

果果聳聳小鼻子,湊近那隻筐沿,像只警覺的小獸,認真地嗅了嗅。

然後她抬起頭,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姐姐,裡面也是青柑。跟孫爺爺家的一樣的。”

“啥?”

眾人都愣住了,紛紛放下手裡的果子,朝這邊圍過來。

芝蘭來不及細看木匣和信件,先把那隻竹筐端詳了一番——筐子形制、編法,竟與孫家那幾只分毫不差。她掀開蓋在上頭的麻布。

滿滿一筐青綠色的甜柑,安靜地臥在乾草間,果皮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像是剛從窖裡取出來不久。

“哎呀!真的啊!”孫嘉陵湊近一看,驚撥出聲,“這、這分明就是我家的果子!”

“這……這怎麼回事?”林文柏徹底懵了,來回看著那兩筐並排放置、來自同一產地、卻被不同人家千里迢迢送到同一間屋子的青柑,“芝蘭,你快看看信裡寫的啥?”

林芝蘭連忙拆開信封,取出信箋,展開。

燭光下,她的目光一行行掠過紙面,先是疑惑,隨即漸漸舒展,最後——忍不住笑起來。

“姐姐,姐姐!信裡說啥?”果果扯著她的袖子,踮起腳尖,急得快要蹦起來。

在她的世界裡,芝蘭姐姐和秀茹姐姐是與她一體的。姐姐的事,就是她的事;姐姐的信,她也想看。

芝蘭笑著蹲下身,把果果攬進懷裡,將那封信展開在她面前。

“這是談嫮姐姐寫來的。”她的聲音輕柔,帶著笑意,“她說,過年了,想我們了,給我們送些年禮,讓我們別忘了她——你看,這裡還寫了你和秀茹的名字呢。”

果果立刻把腦袋湊過去,小手指戳著信紙,一個一個認:

“這是‘果果’!這是‘秀茹’!這個是‘四’,這個是‘川’——四川!這個是……”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完成了甚麼了不起的壯舉:“果果都認識!”

林秀茹站在一旁,抿著嘴笑,滿眼都是對妹妹的驕傲。

“這果子呀,”芝蘭繼續念,“是談姐姐家今年買的最好的年貨之一,專程從四川運來的,她嘗著喜歡,便分出一筐,讓人送來給咱們嚐嚐。”

孫嘉陵愣了一瞬,隨即拍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這可真是——這圈子兜得,兜回自家門口來了!”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忍俊不禁。

“這叫甚麼?緣分!”李貨郎捋著鬍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老孫頭的果子,被州府的大戶人家當成寶貝買回去,又讓大戶人家的小姐當成寶貝送給咱們——兜兜轉轉,還是到了自家人嘴裡!”

“可見孫家這果子是真打出名聲了!”林守業也笑,“州府那邊都認這個了。”

孫嘉陵笑得眼角沁出淚花,連連擺手:

“不行,我得給我爹寫信,把這樁事告訴他——他那寶貝果子,都進了州府千金小姐的年禮單子了,看他以後還好意思說自家只是個跑商的!”

滿屋子笑聲裡,果果卻還惦記著信上別的內容。

她指著信紙下方一行小字,認真地問:“姐姐,談姐姐還送了絲帶給咱們,是不是這個?”

芝蘭低頭一看,笑著點頭:“對,就是這裡。”

她拿起那隻一直靜靜擱在一旁的木匣子,輕輕揭開蓋子。

滿室燭光,彷彿都聚到了那一方小小的匣中。

各色絲帶,整整齊齊碼放著,像一匹匹縮微的彩錦。

寬的,窄的;素色的,繡花的;綢的,紗的,羅的——赤、橙、黃、綠、青、藍、紫,層層疊疊,流光溢彩。

林秀茹輕輕“啊”了一聲,屏住呼吸。

果果的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

兩個小姑娘把腦袋湊到一起,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探進匣子裡,像觸碰甚麼易碎的寶物。

果果捏起一條鵝黃的,林秀茹拿起一條藕荷的,對著燭光端詳,又比在髮間相互打量,小聲嘀咕著“這條好看”“那條也好看”,徹底沉了進去。

林守英看著兩個小姑娘沉迷的模樣,笑著搖搖頭,又問芝蘭:“芝蘭啊,這談家小姑娘是個有心的。之前不是聽你說,她要來咱們這兒住一段?怎麼後來沒來成呢?”

芝蘭低頭,又看了看信,語氣裡帶著幾分理解,幾分心疼。

“她信上說了。本來十月就要來的,想過年在咱們村住些時日。可她爹孃說,萬嬤嬤給的茶籽,總得先種出來才是正理。”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她在府裡種了,在莊子上也種了,日日澆水,夜夜盼著,可那茶籽……至今也沒見動靜。”

果果從絲帶裡抬起頭,認真地聽著。

“她說,她堅持到五月。”芝蘭說著,自己先笑起來,“五月份還不發芽,她就不管了——她要來咱們村住一個月,誰也攔不住。”

那語氣,分明是在轉述,卻帶著壓不住的寵溺與想念。

林守英笑著點頭:“好,讓她來。咱們這兒別的沒有,好山好水好人,管夠。”

鄭秀娘也在旁連連點頭,已經開始盤算著到時給談家小姑娘安排哪間屋子。

就在這時,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談姐姐可以把茶種子帶來呀。”

眾人循聲望去。

果果手裡還捏著絲帶,小臉上滿是理所當然的認真。

“果果幫她種。”她一字一頓,像在宣佈甚麼不容置疑的決定,“果果能種出來。”

屋裡忽然靜了。

沒有人接話。

那安靜不是尷尬,不是反對——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卻遲遲觸不到岸。

芝蘭也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枚青柑,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果皮,不知在想甚麼。

這茶籽,本是萬嬤嬤所贈,她帶回平華村,親手交給果果。果果種在小院裡,日日看顧,如今已長成半人高的小茶樹,枝葉青翠,只待開春移栽。

萬嬤嬤說過的話,一字一句,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誰種出茶樹,她便去哪裡養老,一身本領,傾囊相授。

可那茶籽在談嫮手裡,遲遲不醒。

而在平華村,在果果的小院裡,同樣的茶籽,早已生根,早已抽芽,早已在晨露暮靄中舒展開稚嫩的葉片。

如果,談嫮手裡的茶種子,果果種出來了,這……該怎麼算呢?

沒有人知道答案。

孫嘉陵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江依心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衣帶。林守業和林守英對視一眼,都沒開口。

張青櫻靜靜看著女兒。果果還在擺弄那條鵝黃的絲帶,渾然不知自己方才的話,在滿屋子大人心裡投下了怎樣一顆石子。

窗外,冬夜深沉。

屋內,燭火搖曳,橘香依舊。

沒有人忍心打破這片沉默。

也沒有人,捨得告訴那個滿心想著“幫談姐姐種茶”的小囡囡——

有些種子,種得活是本事,種不活,也是命數。

而有些種子,誰種下去的,或許並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它發芽了。

它會長大,會開花,會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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