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文松和李文遠從鎮上給閆老闆送完年禮,踏著夜色回到平華村時,遠遠地,就嗅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濃郁肉香。
李文遠用力吸了吸鼻子:“好像有羊肉味兒……挺濃的。”
林文松也聞到了:“嗯,不止。還有別的肉香,不是豬肉,也不是雞鴨……聞著就紮實。”他加快腳步,“看來今兒他們上山,收穫不小啊!”
兩人把帶回的東西匆匆往家裡一放,轉身就直奔田大磊家。
昨晚就說好了,狩獵歸來,無論收穫如何,大夥兒都到田家聚一聚,吃烤肉,涮暖鍋子。
剛踏進田家院門,一股混合著炭火焦香、油脂炙烤香氣和暖湯鮮味的溫暖熱浪,便撲面而來,瞬間將冬夜的寒意驅散。
院子裡搭起了簡易的棚子,點著好幾盞氣死風燈,照得亮堂堂。
兩個大烤爐正燒得通紅。
一個爐子前,李文石、劉小山和小魚兒的爹林三郎正忙著翻烤鹿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響,香氣四溢。
另一個爐子旁,田大磊、王大力和嶽奕謀三兄弟正合力對付一大扇烤羊排和牛肋排,邊烤邊刷著醬料,說說笑笑。
每個烤爐前都圍著一圈孩子,手裡捧著小碗,眼巴巴地盯著大人們手中漸漸變得金黃油亮的肉串,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
林懷安、林毅、劉長康等幾個大一點的男孩子,則在屋裡屋外穿梭不停。
一會兒端著一盤剛烤好的肉送進堂屋,一會兒又從屋裡端出熱茶湯和點心給烤肉的“大廚”們。
堂屋裡更是熱鬧非凡,擺開了三張大桌。
主桌上,林守業、李貨郎、王老漢、武叔、林文柏等人,正陪著邢東寅和歐陽華兩位夫子,邊喝著小酒,邊吃著烤肉和暖鍋子裡的菜,聊得氣氛熱絡。
女眷們坐了一桌,林守英、劉周氏、楊春草、葉小苗,還有張青櫻、鄭秀娘、孫嘉陵等都在,正與梁如意、溫妙鶯兩位女夫子輕聲談笑。
讓林文松和李文遠略感意外的是,馮小芹居然也在這桌,挨著武嬸和婆婆劉周氏坐著,臉上帶著得體自然的微笑,安靜地聽著大家說話,以往那種時常流露的怯懦和小家子氣,幾乎看不到了。
剩下一桌是孩子們的專座,眼下只剩下林芝蘭、王冬雪、林秀茹、歐陽倩和果果幾個女娃娃還在慢條斯理地吃著,男孩子們早就跑到院子裡“蹲守”烤肉去了。
武嬸眼尖,先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林文松二人,立刻站起來招呼:“文松,文遠!從鎮上回來了?快進來,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張青櫻和孫嘉陵見自家丈夫回來,也笑著起身,迎上去幫他們拍去肩頭的落雪。
孫嘉陵性子爽快,語速也快:“今兒可是大豐收!姐夫他們打到大傢伙了!有牛有羊!孩子們也了不得,肥羊、狍子、野雞、野兔,一樣沒落下!快去坐著,肉管夠!”
她湊到李文遠身邊,壓低聲音,帶著點小得意:“咱家分了不少牛肉呢。果果說了,明兒教我們滷牛肉,說是下酒一絕!我做給你吃,做你最喜歡的辣味!”
李文遠一聽,喜上眉梢,也小聲回:“還是我媳婦兒好!明兒我給你打下手!我也從鎮上給你帶了意外驚喜,你肯定喜歡!”
兩人這旁若無人的“恩愛秀”,大家早已見怪不怪。
倒是第一次參與這種大聚會的歐陽華和邢東寅,見狀不禁挑眉,相視一笑,眼中流露出幾分瞭然和欣賞——這般自然親暱的夫妻之情,在規矩森嚴的京城高門裡,極為少見。
林文松和李文遠在林文柏身邊坐下,跟桌上眾人打過招呼,也不多客氣,先各自盛了一碗暖鍋子裡的菌菇高湯。
乳白色的湯在碗中微微盪漾,裡面沉浮著吸飽了湯汁的菌菇、蘿蔔和豆腐塊,熱氣蒸騰,濃郁的香氣混合著牛骨髓特有的醇厚和菌類的清鮮,直往鼻子裡鑽。
林文松喝了一大口,溫熱鮮美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熨帖了全身,他忍不住慨嘆:“這湯……滋味更足了!好像比往常還香濃些?”
李貨郎笑著指指桌上那口咕嘟作響的大銅鍋:“當然!今兒這鍋底,可是加了新得的牛骨和羊骨,武嬸和你姑她們帶著人熬了大半下午呢!滋味能不足嗎?”
“牛骨?”林文松眼睛一亮,“今兒真打到牛了?這可是咱們村頭一回吧!”
他話音剛落,林睿和林懷勇正好端著一大盤剛片好的烤鹿肉和羊肉進來。
聽見這話,林懷勇立刻來了精神,放下盤子,清了清嗓子:“文松叔,文遠叔,你們是沒見著今天那場面!那可真是——”
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一個條理清晰側重配合,一個繪聲繪色模仿當時眾人的表情語氣,把白天深山智取野牛、外圍巧捉肥羊的傳奇經歷,又活靈活現地講了一遍。
明明屋裡大多數人白天都在場,甚至有的還親身參與了,可聽這兩個孩子講來,還是覺得新鮮刺激,津津有味。
連屋外等著吃烤肉的男孩子們,也不知何時捧著碗溜了進來,蹲在門口聽得入神。
林文松和李文遠更是聽得忘了喝湯,眼睛都直了。
待故事講完,屋裡還靜了一瞬,彷彿還沉浸在那種驚險與智慧交織的氛圍裡。
李文遠長長吐出一口氣,拍了下大腿:“我的天爺!這也太精彩了!我竟然全錯過了!太遺憾了!”
他搖搖頭,作痛心狀,“不行,我得多吃幾塊肉,好好安慰一下我這滿是遺憾的心!”
他話音剛落,一個憨憨的童音就響了起來:
“爹,烤肉安慰不了心哦。”
眾人看去,是李有寶。小傢伙捧著小碗,一臉認真地看著他爹:“烤肉只能安慰你的胃。心……心要用別的東西安慰。”
旁邊的李有銀立刻扯了弟弟一下,壓低聲音,煞有介事地“教訓”道:“有寶,這你就不懂了。爹這是為了能理直氣壯地多吃一點,找的藉口。咱們做兒子的,不能戳穿爹,要給爹留面子,懂不?”
李有寶聽了,恍然大悟,很受教地點點頭:“哦!我知道了!”
然後,他把手裡那個裝滿各種烤肉的小碗,雙手遞到李文遠面前,特別真誠地說:“爹,那你多吃點。這是剛烤好的,鹿肉、牛肉、羊肉都有。你多吃點,胃飽了,心可能……就不那麼遺憾了。”
“噗——!”
“哈哈哈!”
全屋子的人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大笑聲。
梁如意在女眷那桌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指著孫嘉陵:“嘉陵妹子,你家這兩個寶貝……也太逗了!怪不得叫‘有寶’,果然是活寶!”
孫嘉陵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擺擺手:“沒法子,對著他倆,天大的氣也生不起來,光想笑了。”
這時,院子裡那六位“烤肉大廚”也收了工,每人端著一大盤焦香四溢、油光發亮的各色烤肉進來,往各桌一放,自己也紛紛落座,加入這場歡宴。
大塊吃肉,大口喝湯,說笑聲比之前更加響亮。
林文松吃得半飽,才緩過勁來,感慨道:“真沒想到,柳叔和柳嬸子,還有這麼一手驚天地泣鬼神的絕活!平日裡真是一點看不出來!神人啊!”
隔壁女眷桌的葉小苗聽見了,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佩服:“可不是嘛!俺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第一次覺得,殺牛……不對,是解牛,能那麼好看!比俺家大磊打拳還好看!”
她努力想著形容詞:“不是簡單的好看,妙鶯,你學問大,這話該咋說?就是……看著特入迷,心好像都停跳了一下似的。”
溫妙鶯微笑著輕聲提示:“是不是覺得……特別有美感?一種精準而流暢的力量之美?”
“對!對!就是特有美感!美得很!”葉小苗用力點頭,“俺現在相信了,柳叔當年肯定是被柳嬸子這手絕活給折服的!
別說柳叔那樣的男人了,就是俺這樣的女人,看著柳嬸子解牛那架勢,俺都……俺都心動!俺都被折服了!”
她這話一出,女眷們都笑著點頭附和。
一旁的田大磊不樂意了,故意板起臉,嗓門老大:“媳婦兒!這話可不興說啊!俺明兒就給你打一套‘有美感’的拳看看!你可不能對柳嬸子動心!讓柳叔知道了,該不高興了!”
“哈哈哈哈哈!”
滿屋子的人再次笑作一團,連葉小苗自己都笑得咳嗽起來,扭頭嗔怪地捶了隔壁桌的丈夫一下。
李文遠看著與眾人同樂、毫無架子的邢東寅和歐陽華,好奇地問:“邢夫子,歐陽夫子,學生一直以為,兩位先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雅士,沒想到,也會來湊這般熱鬧。”
歐陽華與邢東寅相視一笑。
歐陽華捻鬚道:“文遠啊,此言差矣。柳氏伉儷解牛,乃‘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技近乎道,是藝術,亦是道法。而眾人圍爐,炙肉烹鮮,共享天倫之樂,乃人間至味,大俗之中可見大雅。俗雅之間,本無界限。”
邢東寅亦微微頷首,補充道:“世間之理,生活之趣,皆蘊藏於這炊煙飲食、人情往來之中。今夜之宴,有勇武,有智慧,有技藝,有溫情,豈不比死讀詩書更有滋味?”
李文遠聽得似懂非懂,正要琢磨,他兒子李有銀在一旁插嘴了:
“爹,夫子的意思就是,這事兒好玩,稀奇,熱鬧,他們也喜歡看,喜歡參與。對吧,夫子?”
小傢伙一臉“我翻譯得對不對”的認真表情。
“噗——”
這下連向來持重的邢東寅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點頭道:“對。有銀此解,直白,簡潔,正中……旨意。”
“有銀這是出息了啊!都敢給夫子當‘通譯’了,這是要搶夫子的飯碗?”劉小山打趣道。
“說起搶飯碗,”李文石笑著把話頭引向林文松,“文松,你家果果今兒可是大放異彩,那話說的,句句都經典,頗有要搶我這個師爺飯碗的趨勢啊!”
“啥?”林文松剛啃完一塊烤鹿肉,聞言抬頭,“我閨女今兒又說啥了?咋回事?”
桌上的孩子們立刻嘰嘰喳喳,把果果白天如何提議“牛肉餃子”,又如何說出“牛氣沖天”和“喜氣洋洋”的精彩表現說了一遍。
林文松聽完,腰桿頓時挺直了,臉上是壓不住的得意:“那必須的!也不看是誰閨女!這聰明勁兒,這靈性,隨我!”
他故意朝李文石拱拱手,“文石哥,看來你得多加把勁兒了,可別真讓我家果果給比下去了。”
“不搶。”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果果從自己的小碗裡抬起頭,小臉上沾了點點醬汁,表情卻格外認真。她舉起自己那個畫著紅蘋果的小木碗,大聲宣佈:
“果果不搶文石叔叔的飯碗!”
她看著大人們,很認真地說:“果果自己有飯碗了!文石叔叔的飯碗太大,果果吃不完。大爺爺說了,不能浪費糧食!”
“……”
短暫的寂靜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都要持久的鬨笑聲,徹底淹沒了田家的堂屋,衝出窗戶,融進平華村溫暖而肉香瀰漫的冬夜裡。